【原标题】喀布尔街头消失的中餐馆

文/本报驻喀布尔记者 张艺缤 李昂 胥舒骜

1月22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迎来2026年的第一场雪，随之降至冰点的不仅是阿富汗的气温，还有在阿华人的心情。三天前，阿富汗唯一的中国餐馆——位于喀布尔市商业中心花街的中国兰州牛肉面餐馆外发生爆炸事件，造成7人死亡、13人受伤，中国公民一人遇难、5人受伤。有媒体报道，“伊斯兰国”组织宣布对爆炸事件负责。

1月20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工作人员清理现场。（新华社发）

爆炸发生当晚，在封锁局部放松后，思虑再三，我们决定乘坐临时租用的防弹车前往事发地，近距离观察了解情况。进入花街后，爆炸点周围的水果摊贩、烧烤店依旧热闹，我们的车反而被堵在密集的车流中。与爆炸后变得黑黢黢、面目全非的中国餐馆相比，这种强烈反差让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现在想起还感到后怕”

漂泊在外，人们最想念的往往是家乡的味道。犹记2025年10月赴任抵达喀布尔当天，我们就是在这家餐馆吃到正宗炒面。来自青海的经理和一对厨师夫妇热情好客，菜品货真价实。加之店面位于喀布尔最繁华商业街区，周边设有多个检查站，店内也配有持枪警卫进行搜身安检，这一切似乎都在传递着一个信号：这里的安全环境趋于稳定，可以正常开门纳客。

每次到店，跑堂的阿富汗小伙总会先端上几杯热茶，跟我们学说几句菜单上的中文。门口的警卫抱着一把AK-47坐在椅子上，检查出入顾客，进出时还会跟我们点头致意。

1月20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拍摄的被爆炸波及的建筑。（新华社发）

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们在喀布尔急救中心见到身受重伤的大堂经理和受轻伤的厨师夫妇。从他们口中得知，餐馆的阿富汗籍安保人员和跑堂小伙已不幸遇难。那名遇难的中国商人才抵达喀布尔三天，便无端遭此横祸。其余被爆炸波及的死伤者中，有多名是路过的妇女和儿童。

2021年塔利班在阿富汗再次掌权以来，一些西方国家的使馆撤离、商人离开，在阿富汗的存在感迅速降低。近年来，前往阿富汗寻找机会的中国商人逐渐增多，兰州牛肉面餐馆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于2024年10月开业，在阿华人口口相传，生意一度十分红火。

新年伊始在喀布尔开设中国百货商店的马海山告诉我们，袭击发生时他刚从餐馆离开，返程途中听闻爆炸消息，再回餐馆一探究竟时，喀布尔警察和安全部门已开始疏散顾客并封锁现场。他说：“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后怕。”

“陆锁国”的经商困境

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商人在阿富汗开展经营活动，面临多重困难。

阿富汗地处中亚和南亚的交接地区，是亚洲的“十字路口”、典型的“陆锁国”，没有出海口，境内的交通运输线残破不堪。完整的普通公路只能连接主要城市，且路况不佳，铁路运输更是无从谈起，客货物流都极为不便。阿富汗的主要进出口路线，因其和巴基斯坦爆发边境冲突，双方封锁边境口岸，无数货运卡车滞留在边境两侧，对外贸易雪上加霜。

阿富汗与我国接壤的瓦罕走廊地区安全局势复杂，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山道崎岖，每年大部分时间都不便通行，短期内开放口岸并不现实。中阿直飞的航线如今只有每周一班的客运飞机，载货能力相当有限。从中国远道而来的货物现在只能公铁联运走中亚地区或是海运至伊朗港口绕一大圈方能运抵阿富汗，快则两周，慢则一个月以上，时间长、成本高，且沿途经过多个国家，不确定性极大。

1月20日在阿富汗喀布尔急救中心拍摄的正在接受治疗的伤者（李昂 摄）

半个月前，中国百货商店开张时，我们发现这里只有小商品和日用品在售。与负责人马海山交流后得知，他们主要的物流线路仍是从国内用货车集装箱经中亚地区千里转运。物美价廉的中国小商品很受欢迎，每天都有大量喀布尔市民特别是女性市民涌入商场选购。不过“1·19”爆炸发生后，原本顾客盈门的喜悦变成巨大的担忧，恐怖袭击像一片阴云笼罩着在阿华人群体。

最近三个月，在阿富汗境内及边境地区已发生三起以中国人为目标的袭击。这些安全事件表明，尽管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在全境维持了较强的基层控制力，但在安全情报搜集、反恐体系建设以及类似餐厅商场等“低防护空间”的安全措施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叠加阿富汗本身存在的地区、民族矛盾，中国商人在这里的营商活动并不安全。

“这些中国人都是好人”

落笔之时，尽管恐袭带来的阴霾仍未散去，但此前的采访经历和亲身体会告诉我们，中阿合作并不会因一次恐袭而陷入低潮，爆炸不会撼动阿富汗普通民众对中国的热情友好。

每次走在喀布尔街头，当地民众都会主动用中文问候“你好”。本次爆炸袭击发生后，周围的阿富汗商人谈及中餐馆时不止一次说“他们这些中国人都是好人”。在喀布尔的商场里，时常会碰到能说几句中文的经营者，跟我们介绍在中国学习、经商的过往……这些都在讲述着中阿两国山水相连、千年友好的历史情谊。

1月22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迎来降雪，记者再次来到爆炸后的中国餐馆。（李昂 摄）

阿富汗经历40多年的战乱后，走上正轨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美国对阿富汗实施政治和金融制裁的情况下，塔利班政权二次上台四年多来，尽管经济长期低迷、发展缓慢，但在安全改善、价格稳定、商品供给等民生方面的努力依然可圈可点。

在此期间，中国的援建项目和人道主义援助持续发挥作用：喀布尔大学综合楼援建项目成为阿富汗最高学府学子最舒适的课堂和活动中心；来自中国的抗震救灾援助帐篷为阿富汗震后灾民、边境难民提供基础庇护；从中国进口的药品弥补阿富汗医卫系统的紧急缺口……这些支持都实打实地惠及了最广大的阿富汗民众，帮助这个国家逐渐走出战争创伤、走向战后重建。

最近的这场大雪让阿富汗全境气温骤降，坚守在战乱艰苦地区的我们，盼望坚冰消融、大地回春，盼望着安全形势好转，盼望着新的中国餐馆可以重现喀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