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解放军总医院海南医院的江林院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洋红色的“三角梅”,枝条茂密,颜色鲜艳,为紧张严肃的医疗区点缀了些许暖意和生机。
小院里是这些年新组建的临床医学科,科主任李慧灵是名师之徒却选择携技从戎。像极了一枝怒放的“三角梅”,她扎根南海10余载,上战舰、下远海、登岛礁、进丛林,巡诊万里海疆、救治患者上万,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发丝在黑夜中熬得花白。她着眼热带地区的特殊情况,牵头组建全军首个热带医学临床专科,从无到有、从有到优,获评全军重点学科,成为守护戍边官兵和人民群众生命健康的“桥头堡”。
一位老党员的嘱托
在李慧灵狭小而拥挤的办公室里,墙上的三幅画格外引人注目:浪花翻滚的南海之滨、窗外盛放的向日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打着电话行色匆匆的女医生。三幅画都是李慧灵救治的患者赠送的,前两幅的作者是一位守卫南海的海军战士,名叫汤姜非;后一幅是地方患者赠送,生动描绘了李慧灵忘我的工作状态。
采访的过程中,李慧灵提到了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也是高材生,是位优秀的水利工程师,为了让老百姓吃上饭,曾专程远赴千里之外学习育种。学有所成后,带着满腔的热血、满腹的知识回到故乡,誓要让乡亲们吃得饱、吃得好。
父亲经常在晚上加班学习研究,李慧灵就跟着一起翻书看,她从小就在文科领域展现出天赋和爱好。在那个饥荒仍旧肆虐的年代,李慧灵的父亲白天下地干农活、晚上研究怎么增产。当地的老百姓解决了温饱问题,她的父亲就奔着让大家有余粮而努力。
“党的干部,就是人民的公仆,大家吃得上饭,还有余粮,能喝上小酒,我就满足了。”那时,李慧灵经常听父亲念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因为日夜操劳,不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李慧灵的父亲被查出胃癌晚期。这个高大的山东汉子饱受病魔摧残,体重轻得能被上高中的女儿抱起来。而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学的一身本事不能用来帮助当地乡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告诉李慧灵,希望她放下自己喜欢的文科,去学医,当一名医生,治病救人。有钻劲、能吃苦的李慧灵在学医之路上一路精进,最终以优异成绩考入广州医科大学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呼吸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攻读博士后学位,成为实验与临床的骨干力量。
“这是个值得为之奋斗的地方,名师大医、科研硬件……一切条件都是那么优渥。”李慧灵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这里工作,直到听说解放军总医院要在海南成立一所新医院。
诚然,留在广州可能更便于自己的发展,但是海南的医疗资源相对薄弱,那里更需要她。综合考虑家庭、理想等诸多因素,她最终决定奔赴海南。成为解放军总医院海南医院呼吸科聘用人员不久,她因为过硬的医术而获得特招入伍的机会,到朱日和当兵锻炼。来到朱日和,她救下了训练中呼吸心跳骤停的年轻战友;在海南地区,她接诊过很多戍岛官兵。这些年龄不及她一半的年轻人,劈波斩浪,战风斗沙,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守卫着祖国的大好河山。
父亲临终的嘱托,在这一刻有了更加清晰的模样。她开始理解父亲那些年起早贪黑的心情,她有了更加真切的信念——战士们守护着祖国,她要用自己的医术守护战士们。

李慧灵参加直升机转运救治伤员重大演习(李金航/摄)
一名新书记的担当
随着医院不断建设发展,学科建设的划分越来越细。当时,全军还没有临床热带医学学科,海南医院地处热带地区,组建成立临床热带医学学科刻不容缓,而选出科室主任牵头建设成为当务之急。
医院领导找到李慧灵,征询她的个人意见。一个是她熟悉且热爱的学科,一个是崭新但急需的学科,考虑到病患需要,李慧灵再次毅然选择离开“舒适圈”,去啃“硬骨头”。
筹建初期,李慧灵只有一纸任命和从急诊科临时借用的几间房子。为了理清思路,夯实学科建设的理论基础,李慧灵独自跑了50余家单位进行调研;为了让病患有更好的就诊条件,科室在组建之初短短的两年里先后搬家5次。
第一次搬家发生在开诊后第三个月。“搬家时,李主任总是冲在最前面,像女汉子一样搬起装满病历的大纸箱子就走,一天下来身上湿漉漉的……”热带医学科技师符余君回忆,那段时间里,在李主任的带领下,大家都憋着一股劲,领受任务后,团队就马不停蹄投入工作。大家一边搬迁一边工作,有的在走廊里支着折叠桌,有的把行军床搬到了诊室。
不久,因医院其他科室调整,他们不得不第二次搬家。这段时间里,李慧灵带头搬家,还要正常接诊,有任务时跟队出海……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整个人消瘦了、晒黑了,但是眼里的光却从不曾黯淡。她总说自己年长,又是主任和书记,“我在前面冲,你们跟上就好”。
这个年轻的科室一边建设一边摸索自己前行的道路,但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患者健康的守护却一刻未停。热带医学科病区的一名患者,深夜因胸闷惊醒,走出房门竟看见李慧灵蜷缩在走廊长椅上。后来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才知道,因病房没有空余床位,李慧灵把值班室床铺让给外地转诊来的患者,连续一周在长椅上过夜。
这些都被患者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逢人便说,热带医学科是个有温度的地方。口口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病人慕名而来。
第三次搬家就与患者数量激增有关。那时,医生于帅查房时,总要踮着脚从屏风缝隙里挤过去,“患者躺在加床上,脚都快伸到走廊里了。”即便如此,仍有患者在走廊里打地铺等候。他在凌晨整理检验报告时,常看到李慧灵主任蹲在地上给患者解释病情。
第四次搬家时,李慧灵带着团队在门诊楼西侧的空地搭建板房。正午的太阳把彩钢板晒得滚烫,符余君在搬检验设备时中暑晕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临时病床上,李慧灵正用冰袋给他物理降温。“当时就觉得,跟着这样的主任干,再苦再累都值。”他清晰地记得,那段时间科室成员没人喊过苦,护士小陈连续两个月住在医院,跟着主任一起工作。
他们第五次搬家,正式入住板房集群。那一天,尽管调配有搬家公司支援,科室成员仍坚持自己动手,李慧灵像往常一样冲在前面,抱着装满档案的纸箱爬上货车,大家都注意到她的腰椎旧伤又犯了,但她依然带头干,还领着大家布置院区种绿植。
现在,科室里40张标准化病床整齐排列,检验室里的恒温箱增加多台……这个科室从无到有、从有到优,成了全军重点学科,李慧灵带着年轻的医护人员们兑现了守护生命的誓言。
那些浸透汗水的岁月,那些守护病榻的日夜,一晃而过,但庭院里的三角梅却深深扎根这片土地,滋养出坚韧的成长力量。
热带医学科的人与事
冬季是呼吸类疾病的多发期。最忙的时候,科室一天接收7名危重患者,其中多位是70岁以上伴有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呼吸感染患者。有位92岁的老人刚入院时血氧饱和度只有82%,家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下跪哀求,李主任一把扶起家属:“放心,只要有1%的希望,我们就尽100%的努力。”
在李慧灵身先示范的带领下,这个科室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见到病人抢着收,病人咳痰抢着接……“这些重症患者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们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热带医学科经常接诊危重症患者,很多患者年龄偏大,但他们却创下了“零投诉、零纠纷”的纪录。
有位患者出院时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钢铁长城护生命,医者仁心暖万家”,李主任把它挂在了科室走廊,告诉科室成员:“这是给全体医护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健康防线中的一块砖。”
在李慧灵看来,作为一名学科带头人、一名党支部书记,不仅制定规范、救治患者,更要把“治病救人的精神传下去”。
为了培养人才,她创新了“病例复盘+临床带教”的模式:每周除了常规病例讨论,还会挑选典型病例进行“反向复盘”,让年轻医生从误诊、漏诊的案例中总结经验;遇到复杂手术或重症病例,她总是亲自带教,手把手指导操作,连“如何安抚焦虑患者”这样的细节也会耐心示范。
在她的带动下,热带医学科渐渐形成了独特的“双引擎”模式:每周三晚上的科研讨论会,她会带着团队逐篇分析最新文献,连进修生、实习生、规培生的汇报都要逐字推敲;每月一次的党课,她不讲大道理,只讲身边的故事——讲岛礁上战士发生热射病时的抢救经过,讲岛礁渔民被不明动物咬伤后的紧急转运,讲自己在实验室熬夜做病理分离的经历,结合这些真实的故事,讲讲党员的责任与担当。
在她的言传身教下,临床热带医学的骨干队伍呈现跳跃式的成长:10余名能独当一面的热带医学科专科护士,能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快速搭建护理团队;6名热带医学科主治医师,如今已成科室的业务骨干。她也是科室医护人员心中的标杆,在她的带领下,科室的医护人员不仅在医术上进步迅速,还纷纷踊跃申请入党。
李慧灵的办公室是一个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坐下的斗室。她却说:“对我们而言,再艰苦的外部条件都不算什么,我们更愿意将钱花在刀刃上,为患者提供更好的医疗设备和服务。”
如果说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使命,对李慧灵而言,例行查房和上岛巡诊则是最重要的日常。李慧灵回忆起她上岛礁巡诊的经历:下大船、换小艇,越来越靠近南海岛礁,就会惊叹于它的美,那种美是五彩斑斓的、是晶莹剔透的,岸边的水像翡翠和琉璃一样,清澈、透明而闪闪发光。但那五彩斑斓深浅不一的背后,隐藏的可能是触礁或其他潜在的危险。岸上一片亮晶晶的白沙滩,看着很浪漫但不蓄淡水。
在高温高湿高盐强辐射的环境下,守备南海的官兵身心承受着一定的压力。某驻岛战士敖鸿飞坦言:“现在岛上各方面条件都好了,就是往来交通还不太方便。”巡诊过程中,李慧灵发现了他身体里隐藏的肺部疾病并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尽快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并治疗。当时身体尚未出现明显症状的敖鸿飞还是选择了相信医生。像汤姜非一样,经过李慧灵及热带医学科医护人员的不懈努力,敖鸿飞终于战胜病魔,重回战位。
李慧灵给了这些南海战士“第二次生命”,他们真心爱戴她并视其为“妈妈”。热带医学科所在的小院,“三角梅”开得蓬勃,正如为守护南海官兵不竭服务的李慧灵。(于至堂 张彦昕 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