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形态的演进迭代一直与人类文明进步、科技革命浪潮同频，从“象牙塔”式的知识传授到融入社会的多元服务，再到引领未来的价值创造，每一次转型都回应着时代的核心诉求。第四代大学的崛起，既是全球教育范式变革的必然结果，也为我国高等教育从规模扩张向内涵式发展、质量提升转型提供了方向指引。

第四代大学的核心特征

大学自产生以来，历经近千年的历史演变，形成了鲜明的代际特征，从中世纪知识传授型的第一代大学，到19世纪—20世纪初近代教学科研统一型的第二代大学，再到20世纪初—21世纪初现代多元职能融合型的第三代大学，直到21世纪以来数字文明价值创造型的第四代大学，四代大学依次承接又不断突破，构成完整的演进脉络。

第四代大学是回应经济全球化、技术爆炸与复杂挑战等发展趋势的必然产物。进入21世纪，全球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等复杂挑战日益凸显，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加速迭代，传统大学在应对敏捷性、适应性等方面遭遇瓶颈，第四代大学应运而生。2024年，荷兰埃因霍温大学等发布公告，将第四代大学定义为“深度融入区域创新生态系统，致力于应对全球性挑战、推动所在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全球性大学”。第四代大学的兴起，标志着高等教育从社会适应者向未来塑造者的角色转变，从“知识殿堂”向“创新枢纽”的功能进化。大学，不再满足于知识传承与应用，而是要通过打破边界、科教融汇、技术赋能，推动从“知识应用”向“价值创造”的深度转型，成为未来社会发展的文明引擎。

使命定位从知识应用转向价值创造。第四代大学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出发点，聚焦“价值引领、开放融合、技术赋能”，主动对接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担当科技“伦理罗盘”，成为全球治理和推动全球绿色转型的关键行动者。通过源头创新引领产业变革与文明进步，成为创新生态的建构者、产业升级的赋能者、人类发展的服务者。如奇点大学围绕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等重大议题，培养学生“指数思考”能力，直接对接人类安全与发展的迫切需求。

办学形态从“封闭分科”转向“开放融合”。第四代大学以“问题驱动”“平台汇聚”替代“学科驱动”，打造大团队大平台大交叉的跨学科格局；通过“科教融汇、产教融合、全球协作”打通内外壁垒，与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与大科学装置战略合作，形成“校园、产业、全球”联动的开放网络。如埃因霍温大学深度对接高科技产业园，将“智慧港”全域作为实践课堂，实现办学空间与区域发展深度绑定、科研成果与产业需求无缝衔接。

育人模式从“标准化批量培养”转向“个性化全人赋能”。第四代大学彻底打破标准化规模化单向度教育范式，构建以学习者为中心的个性赋能、全人培养、科研浸润、终身发展的教育新生态。如密涅瓦大学采用“小班化虚拟研讨+全球沉浸式实践”模式，通过“准备、参与、应用、影响”的闭环学习流程，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

科技创新从“线性产出”转向“闭环价值重构”。第四代大学以“问题导向”重构学科组织体系，构建“产业驱动科研、科研反哺教学”的闭环生态，形成跨学科、网络化的知识生产模式。既支持基础前沿研究，也承接企业“揭榜挂帅”项目，实现学术影响力与产业价值的双重突破、知识创造与人才培养的同步推进。如慕尼黑工业大学通过与宝马、空客等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搭建“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产业落地”的跨学科创新链条。

治理机制从“科层制管理”转向“扁平化分布式多元协同治理”。第四代大学构建扁平化分布式生态型治理体系，营造政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开放协同生态。强化学术委员会核心作用，赋予院系更大办学自主权。吸纳企业、科研院所、行业协会代表参与学校理事会，共同决策核心事务。如密涅瓦大学没有固定校园，将全球12个核心城市作为教学基地，让校园与全球社区无缝衔接。

数智技术从“辅助工具”转向“深度融合赋能”。第四代大学通过人工智能辅助科研平台处理海量数据、虚拟仿真实验室实现远程实践操作，打破时空限制；利用数字技术重构认证体系，突破传统学分学位束缚，以能力成果为核心进行多元评价。如埃因霍温大学利用虚拟仿真实验室让学生远程参与异地企业生产线调试，将数字化智能化技术深度融入光子学、智能交通等研究领域，助力产业数据高效处理、产业攻关精准落地。

国际合作从传统交流协作到构建互融互促、双向循环的新形态。第四代大学通过全球资源整合、跨文化协同创新、在地国际化等实现本土与国际互融互促，输入与输出双向循环，形成开放融合的办学格局，提升全球竞争力，促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如埃因霍温大学联动全球知识网络，在聚焦区域产业需求的同时对接全球技术难题，实现本土深耕与全球协作相结合。

第四代大学从响应社会需求转向主动塑造未来，从知识传授为主转向能力生成导向，从封闭学科体系转向开放跨界生态，最终形成“规模化个性化全人教育、前沿引领性科研与社会嵌入式服务三者动态协同”的高等教育新形态。

对我国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启示

当前，我国正处于教育强国建设的关键阶段。第四代大学的理念和实践为我国高等教育改革提供了有益启示。

锚定使命重构，实现从适应社会到引领未来的跨越。第四代大学价值创造、引领未来的核心使命，启示我们必须打破“被动适应社会发展”的桎梏，转向服务国家战略、引领科技革命、赋能产业升级。要积极打造引领全球创新的重要平台与顶尖团队，构建适配的人才培养体系与科研创新平台，主动参与全球重大问题解决，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领域贡献中国智慧。

锚定范式转型，构建无界融合的办学新生态。第四代大学无界融合的核心特征，启示我们必须深化范式转型，构建开放协同、跨域融合的全新模式。要推进学科交叉，组建跨学科创新平台与交叉学科专业；深化科教融汇，将前沿科研成果转化为教学内容，让学生全程参与科研项目，实现教学与科研同频共振；强化产教融合，鼓励大学与龙头企业共建产业学院、联合实验室、中试基地，推动企业全程参与人才培养和科研攻关；强化数字赋能，搭建虚实融合的教学科研平台，推行线上线下混合式教学。

锚定育人变革，重构个性化创新型人才培养体系。第四代大学“个性化全人赋能”的育人取向，启示我们要优化育人模式变革。要重构课程体系，将“价值创造能力”纳入核心内容，构建跨学科、模块化、场景化的课程体系，将企业真实项目、行业前沿需求融入课程设计；创新教学方式，推行项目式学习、小班化研讨、场景化实践，引导学生在解决实际问题中提升能力；完善导师制度，推行“学术导师+产业导师”双导师制；坚持因材施教，实行弹性学制、学分互认，为学生搭建个性化成长平台。

锚定机制创新，构建适配价值创造的治理体系。第四代大学的扁平化、分布式多元共治体系，启示我们必须深化体制机制改革。要推行扁平化治理架构，赋予跨学科平台、科研团队更大的事权、财权、决策权；坚守学术自由与学术规范，鼓励大胆探索、勇于创新；依托数字技术搭建智能化治理平台，优化流程，提升效能；吸纳企业、行业协会、社会力量参与高校治理，构建多方协同治理机制；引入第三方评价与企业评价，将学术成果、专利转化、产业贡献、社会服务等纳入评价范围。

锚定开放协同，打造中国特色与全球视野兼具的创新生态。第四代大学开放融合的特征，启示我们必须坚持开放办学、主动融入全球创新网络。要深化国际合作，链接全球顶尖高校、科研机构、企业资源，开展联合科研、协同培养、共建平台等项目，引进全球优质教育资源与顶尖人才；推动“走出去”战略，积极参与全球治理。坚持社会主义办学方向，打造具有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强化区域协同，让研究型大学、应用型大学、职业院校各司其职、协同发力，构建层次清晰、特色鲜明的高质量高等教育体系。

近年来，我国涌现出了一批具有第四代大学特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自主进行了许多卓有成效的改革探索。随着前沿科技的迅猛发展，第四代大学的内涵与形态也将不断丰富，需要持续深入地研究探索，助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者：于发友，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