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成都1月26日电　题：骸骨迷踪：跨越28年的“花坛藏尸案”侦破始末

新华社记者薛晨

2025年6月7日清晨，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某商城的楼顶，随着一声沉闷的榔头撞击声，花坛应声碎裂。正在进行拆除作业的工人惊恐地发现，泥土之下，赫然蜷缩着一具白骨。

接警后，泸州市公安局迅速调度龙马潭区公安分局刑侦、技侦力量赶赴现场。经勘验，骸骨位于花台内，蜷曲在长约1.5米、宽仅1米的狭小花坛底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

这是谁的骸骨？为何会被残忍地埋在闹市高楼？由此，一场沉寂28年的命案浮出水面。

一张老照片，揭开多年尘封罪案

经初步勘查，警方发现该商城建成于20世纪90年代初，曾长期租赁给服装商户使用。楼顶区域设有铁门并由专人管理钥匙，平日人员极少进入，隐蔽性较强。

专案组民警推断，凶手极可能是熟悉环境的内部人员，且符合“远抛近埋”的犯罪心理。但经提取DNA比对，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中并没有匹配对象。

2025年6月7日，警方在“花坛藏尸案”现场取证。（泸州公安供图）

法医经分析认为：尸体掩埋时间在20年以上；遗留衣物显示为冬季穿着；尸体被转移、掩埋至楼顶花台，至少需要两人配合，且对商城内部环境较为熟悉。

“这是一起典型的熟人作案。”专案组作出初步判断，办案民警立即开展侦破工作，一方面大量走访商城内部商户，将消息扩散、发动群众，以期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同时，在龙马潭区小市派出所查询10年以上失踪人员的档案及报警记录，寻找知情人员。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名苟姓男子向民警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我姐姐吴某萍90年代在这里做服装生意，1997年除夕前一周突然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苟某还带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吴某萍搂着8岁的儿子，笑容灿烂，身上穿的正是现场残留的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另一张照片中，吴某萍左手戴着两枚显眼的金戒指，但在案发现场，尸骸指骨上并没有戴金戒指。警方据此判断，该案具有明显的熟人作案、财物侵害特征。

一次走访闲聊，牵出“消失”的犯罪嫌疑人

以此为方向，民警走访摸排28年前曾在商场内工作的员工，意外得知当时吴某萍的门市员叫小周。据小周回忆，案发当天，将吴某萍叫走的，是同在商城经营服装生意的陈某芬。

随后，办案民警找到被害人吴某萍的前夫及儿子黄某进行DNA比对，确定吴某萍为本案被害人。至此，陈某芬被列为重点犯罪嫌疑人。

蹊跷的是，警方在户籍系统中并未找到陈某芬的任何有效信息。

2025年8月，专案组对案情进行研讨。（泸州公安供图）

网上无痕，不代表现实无踪。民警赶到陈某芬老家泸州市泸县走访，一名中年男子闲聊时说，妹妹在上海多年未归。民警进一步追问证实，该男子正是陈某芬的亲哥哥。顺藤摸瓜，改名换姓、在上海生活多年的“陈某宇”进入了警方视线。

专案组深入调查发现，“陈某宇”的户籍轨迹十分复杂。早年间，她利用户籍系统尚未联网的漏洞，修改户籍信息，将原始户籍资料销毁。最离奇的是，当上海警方发现她的身份证号与一名叫赵某的女子重号时，她竟说服对方修改号码，从而让自己的假身份彻底“洗白”。

不仅如此，陈某宇近年来频繁出境韩国。警方怀疑她可能企图通过整容改变容貌。当民警从厚厚的陈年户籍卷宗里翻出“陈某宇”20多年前的老照片时，发现如今的她早已判若两人。

“整容、改名、洗白身份……她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切断与过去的联系。”民警断定，陈某宇就是“消失”的陈某芬。

曾在商城工作的老员工对老照片进行辨认后，也进一步验证了警方的判断。

警方提供的“陈某宇”新旧证件照，其整容后面容有明显变化。（泸州公安供图）

28年后，真相与正义终到来

2025年9月12日，泸州警方对陈某宇采取限制出境措施，防止其潜逃国外。11天后，民警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我29号飞回泸州说明情况。”发信人正是陈某芬本人。

“这是她的试探。”专案组民警分析，陈某芬表现过度冷静，可能是想赌警方手里没有实证，企图通过“自投罗网”来观察风向。

民警查询发现，陈某宇前夫是上海人杨某根，系刑满释放人员，两人婚姻维系期间正好与案发时间重合。

9月26日，专案组直飞上海，在上海警方的配合下将陈某宇带走调查。随后，杨某根也被警方抓获。审讯中，杨某根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陈某芬却心存侥幸，多次在言语中对抗侦查、逃避责任。但在一件件铁证面前，陈某芬最终认罪。

据交代：吴某萍曾借4万元给陈某芬，因无力偿还，1997年2月1日，陈、杨二人于中午时分将被害人诱骗至四楼一门市，将其掐死并抢走金银首饰，随后晚上抬尸掩埋花台。

犯罪嫌疑人陈某芬回到泸州指认现场时，向被害人忏悔。（泸州公安供图）

2025年9月28日下午，犯罪嫌疑人陈某芬被押回泸州，指认杀人埋尸现场。指认完后，她突然朝着花坛方向下跪，连磕了几个头，痛哭流涕地说：“是我害了你，我到阴曹地府去给你赎罪。”

目前，犯罪嫌疑人已被警方逮捕，案件移送泸州市人民检察院审查并将提起公诉。

该案历经113天侦查，专案组15名民警先后辗转多地，查阅近5万份档案资料，从20世纪90年代的银行流水、失踪记录到法院卷宗、海量人员户籍资料，一点一点拼合出真相。

“刑侦就是钉钉子，必须坚持到底。”龙马潭区分局刑侦大队办案民警黄雷说。

1997年2月1日，吴某萍含冤而死。2025年12月25日，吴某萍的前夫与儿子回到泸州认领遗骸。当年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如今已步入中年。苦苦等待了28年后，他终于等到了真相和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