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3月1日电（记者卢星吉、肖亚卓、赵建通）米兰冬奥会已经落幕，其滑雪比赛举办地全部位于阿尔卑斯山脉深处的欧洲传统大型滑雪度假区。

这些历经数十年甚至逾百年沉淀的滑雪胜地，在自然禀赋、产业运营、社区共生等方面的成熟样板，以及在气候变化冲击下暴露出的短板与困境，为仍处于成长期的中国滑雪产业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和可警醒的教训。

这是米兰冬奥会自由式和单板滑雪项目举办地利维尼奥风光。新华社记者 卢星吉 摄

气候变暖，如何应对挑战

记者多次赴欧洲采访滑雪比赛，总结出一条经验——在阿尔卑斯山区滑雪，无需准备太厚的保暖衣物，但防水性必须可靠。

受益于海洋暖流，阿尔卑斯山区白天气温常在零上，体感较舒适，在雪场经常可以见到穿短袖的人。而充足的海洋水汽又带来丰沛降雪，阿尔卑斯山区发展滑雪业的条件可谓得天独厚。

舒适的气候，也让当地滑雪业态突破单一局限。在阿尔卑斯山区，不少小型餐吧直接开在山顶、雪道边，一到饭点就能看见大量滑雪者在露天座位上享受美食、啤酒，还有乐队和演出……这种“可休闲、可社交”的户外场景，在体感相对寒冷的俄罗斯西伯利亚、北美中部和我国东北等区域或强降雪频发的日本北海道地区雪场都很难复制。

这是米兰冬奥会自由式和单板滑雪项目举办地利维尼奥风光。新华社记者 卢星吉 摄

然而，在近年来全球变暖背景下，阿尔卑斯山区雪场的脆弱性暴露无遗。

首先是降雪量变得不稳定，传统雪场运营规律、周期被扰乱。举办本届冬奥会单板和自由式滑雪项目的利维尼奥赛区，在今年雪季初期降雪稀少，导致主办方不得不大量进行人工造雪，还因造雪进度滞后被国际雪联批评。但正式开赛后，当地又连降暴雪，影响了赛程，也推高了清雪和交通成本。

更严重的问题是，阿尔卑斯山区的雪线高度迅速攀升，以至于部分低海拔地区已经失去了人工造雪的条件。资料显示，法国一批中低海拔雪场已被迫关停。

记者在高山滑雪男子滑降比赛举办地博尔米奥观察到，尽管连日大雪，但冬奥会闭幕时，海拔1500米区域的自然降雪已消融殆尽，日间最高气温攀升至16摄氏度。

这是2024年11月20日拍摄的意大利伦巴第大区博尔米奥镇。新华社记者 李京 摄

这种情况下，雪场为生存不得不加大造雪力度，形成“气候变暖-造雪激增-电力消耗加剧-碳排放激增”的恶性循环。而雪场向高海拔迁移，又打破高山脆弱生态平衡，人流车流、垃圾废弃物带来更多环境压力。尽管批判声不断，但受限于能源结构老旧、利益博弈复杂，雪场始终未能找到破解之道。

对我国滑雪场而言，气候变化的影响也开始显现。以欧洲为鉴，国内未来在造雪潜力不足的区域投资兴建雪场需格外审慎。同时，在雪场建设的审批和监管中，也应关注能源结构，大力推动“绿电”造雪、节能运营，从源头规避欧洲式困境。

大宗投资，未必要“大干快上”

行进在阿尔卑斯山间，一大直观感受是其公路、桥隧设计合理，雪崩防护等安全措施布置周密。意大利邻国瑞士的基础设施更加完备，虽然山高谷深，但铁路网线密集。滑雪区山谷内缆车密布，衔接了雪道、市镇、酒店。其雪道长度也动辄以百公里甚至数百公里计算。

欧洲滑雪区的规模之大，令国内雪场难以望其项背。从山体、降雪等自然禀赋角度观察，国内今后有条件与之比肩的是新疆阿尔泰山、天山深处一些雪场。但目前通往阿勒泰一些雪场的道路条件仍有待提升，雪崩防护系统也有欠缺。此外，缆车数量、雪道长度等还不具备可比性。

这是利维尼奥和博尔米奥之间公路上的雪崩防御廊道。新华社记者 卢星吉 摄

滑雪场是重资产投资，涉及大量基建。2015年前后，国内一批大中型雪场投资开建。据了解，一些新建大型雪场在短短几年间集中投入数十亿至近百亿的资金。有业内人士表示，尽管近年来国内掀起滑雪热，雪场经营现金流不错，但考虑到偿还银行利息，实际上留下的利润不多。

因此，在相对偏远地区进行大规模滑雪基建投资前，更需做好严谨评估、周密财务规划，甚至寻求金融工具创新。

从欧洲滑雪发展史看，滑雪场基建是久久为功的过程。以利维尼奥为例，20世纪50年代前，位于意大利和瑞士边境的这个小镇是意大利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先是政府主导的山区道路建设结束了该地季节性通车的历史，然后是雪崩治理——1951年的一场大型雪崩侵入镇区造成伤亡，人们痛定思痛后，开始大量布设雪崩防御措施。与此同时，当地民间创业者开始分散投资缆车索道、酒店等设施。20世纪80年代起，更大的资本集团介入进行产业整合，整个利维尼奥山谷才形成通滑区。而在一山之隔的瑞士圣莫里茨，滑雪和酒店业投资的整体进程超过150年。

这是利维尼奥的滑雪缆车。新华社记者 卢星吉 摄

中国从业者在看到如今欧洲滑雪区的盛况的同时，也应客观看待其建设和形成的背景、过程，汲取经验，避免一味地“大干快上”。

良性循环，立足本地造福本地

在阿尔卑斯山区滑雪的另一大感受是——有生活气息。不同于美国范尔度假村这样以度假房地产驱动的滑雪区，利维尼奥这样的欧洲滑雪区往往背靠当地村镇，本地居民世代生活其中，深度介入滑雪产业并从中获益。

从博尔米奥到利维尼奥的沿途风景，非常类似国内新疆阿勒泰地区从布尔津县城至禾木村一带。有所不同的是，其沿途有数个村镇，村民在两大滑雪区之间经营酒店、民宿、餐吧，有的已传承数代。

利维尼奥镇上，当地居民利用免税政策经营烟酒、服装等产业，游客在滑完雪后即可漫步于镇上老街，采购免税商品。货架上不乏本地特色的奶制品、面条、山货，餐厅也多见本地特色食物——在发展现代滑雪产业的过程中，利维尼奥的文化传统得到了保护与传承，更显其独特魅力。

这是利维尼奥的学生在上体育课。新华社记者 卢星吉 摄

利维尼奥本地居民也较多运营滑雪学校、担任滑雪指导员。一名利维尼奥本地培养的前奥运高山滑雪选手就在当地担任滑雪教练。据他介绍，当地学校在冬季的体育课内容即滑雪。这不仅体现出滑雪带来的就业机会，更意味着滑雪已成为本地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目前在我国一些滑雪度假区，当地居民更多倾向于通过出租房屋等方式获取收益，直接参与民宿、餐厅经营或担任雪场工作人员的比例相对没那么高，滑雪度假区和当地社区之间的联系紧密度有待提升。

最值得中国从业者警惕的是美国范尔度假村的路径——在房地产主导下，滑雪场所在地生活成本高企，本地居民被迫迁移，与期待中的社会效益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