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济南2月2日电 题：“数字泔水”污染加剧，怎么管？

新华社“新华视点”记者邵鲁文

2025年底，韦氏词典编辑出版商美国韦氏出版公司将英文单词“slop”（现常译作“泔水”）评选为2025年度热词，并将其定义为“通常由人工智能（AI）批量生成的低质量数字内容”。这让“数字泔水”这一概念逐渐走进公众视野。

AI生成的爽文、“魔改”动画、虚假视频肆意传播……AI技术在给我们带来诸多便利的同时，也造成大量劣质、无用的信息在网上泛滥，加剧了网络生态“污染”。

粗暴爽文与“魔改”视频数量激增

济南市民常朔近期发现，上初二的儿子经常在网上看AI生成的各类爽文，比如主人公在校园以暴制暴替同学“复仇”，或不爱学习最后却能高分“碾压”别人。“这类爽文语言浮夸，很多价值观有问题，却让人很上瘾。”常朔向记者表示。

记者通过搜索引擎检索“校园复仇”“校园逆袭”等关键词，大量爽文随即出现。在一些网络社群中，有不少青少年索要这类文章的“资源”。在一些低劣文章的结尾，还留有AI生成的说明。

出版行业从业者林菁菁说，与此前流行的网络文学相比，近两年出现的AI爽文写作门槛低，只需输入故事大纲、人物等指令，在大模型中加以训练，就能生成相应文章。这类内容主要靠主人公逆袭、反派崩溃跪地求饶等夸张剧情吸引眼球，实则是批量生成、粗制滥造。

不少学生家长认为，青少年时期是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AI生成的很多文章渲染“暴力冲突”“物质攀比”等畸形观念，可能催生偏激心态与二元对立思维。

记者发现，“数字泔水”不止限于文字类的低劣内容，AI技术近年来还被滥用于视频“魔改”传统文化经典，造成认知差异。

虽然此前相关部门对AI“魔改”视频进行了规范，但在短视频平台上，仍有不少传统文化经典被改得面目全非。例如将《西游记》中人物与西方元素、暴力内容诡异组合，或将《三国演义》中不少打斗场面改成“激光大战”。

北京交通大学语言与传播学院教授张梓轩说，这种戏谑和解构不仅会传播错误认知，还会割裂文化传承，削弱年轻一代的文化认同与历史敬意，让孩子与严肃阅读的距离越来越远。

随着如“泔水”一样无用、低劣的信息侵蚀互联网生态，不少人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首都师范大学教育政策与法律研究院副院长蔡海龙说，AI生成的垃圾内容普遍存在同质化、套路化问题，对青少年来说，这种内容若长期接触过多，大脑就会变得懒惰，进而影响人们的思考、创造能力。

揭垃圾信息背后的生产逻辑

目前，人工智能批量炮制出的逻辑混乱、空洞无物的低质数字内容已渗透至网络的各领域中。为何这类信息会越来越多？

——技术滥用，制造大量垃圾信息。“29.9元买爽剧制作教程，有专门生成给孩子看的关键词。”这是记者在一家电商平台咨询时客服所说的。该店铺客服还说：“个把星期就能学会。”记者看到，电商平台上“AI短视频制作教程”很多，有的已售出上千份。视频制作行业从业者高森说，AI技术在视频剪辑等领域应用很正常，但用来制作低劣、“魔改”类内容就偏离了方向。“教程售卖者只考虑谋利，不管购买者拿来做什么，这导致低质量、无意义的AI生成内容越来越多。”

受访专家表示，AI技术的广泛使用，大幅降低了“数字泔水”生产门槛。同时，一些低质内容又被用于AI训练数据库，进一步污染了数字生态，形成了“泔水投喂泔水”的恶性循环。

——“流量贪婪”，滋生灰色产业链条。部分内容生产者为赚快钱，在短视频或社交平台量产吸引眼球的内容收割流量。例如，短视频平台中屡次出现给珠峰装电梯、给黄河设护栏的恶搞视频。西藏自治区网信部门2026年1月发布的“2025年度西藏网络辟谣十大典型案例”中，对部分自媒体通过AI生成编造“珠峰电梯建成测试”“游客乘坐电梯登顶”等信息进行了辟谣。

记者调查发现，一些所谓的MCN机构会专门分析部分用户的浏览偏好，通过AI工具生成低俗小说、“魔改”动画、虚假视频等内容，再通过旗下的大量“僵尸账号”发布，用猎奇博眼球、以数量换流量。

——算法之困，难以走出的“信息茧房”。“低质内容能够广泛传播，也与平台算法机制密切相关。”有业内人士透露，一些平台以点击量、完播率为核心考核指标，低质内容只要有短时长、强刺激的特点，就更容易获得高数据反馈。算法则会根据用户点击记录持续强化推荐，形成“用户点击—算法推荐—更多点击”的循环，使人长期接触同类内容，这让“数字泔水”对人的“包围感”越来越强烈。

蔡海龙说，以AI“魔改”视频为例，它们通常具有节奏快、刺激强、好理解等特点，契合青少年群体碎片化的媒介使用习惯。有的人可能只是出于好奇点击了一个怪异视频，此后算法就会大量推送同类内容，迅速将其困于“信息茧房”，不断加深其沉浸与依赖。

应对生成式AI挑战需系统治理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2025)》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达5.15亿人。随着人工智能走进人们生活，如何抵制“数字泔水”般的无用信息，无论对平台还是网民都是考验。

近两年，关于生成式AI的监管法律规章正逐渐完善。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四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于2025年9月1日施行。根据该办法，所有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产生的文本、图片、音频、视频等内容，必须进行显著标识，以帮助公众区分虚拟信息与现实信息。2026年1月1日，新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施行，其中进一步明确了AI内容监管与平台主体责任。

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师王元超说，在监管陆续完善的基础上，相关网络平台也要进一步规范自身行为，对于AI生成的视频，在显著位置标注，并过滤有害、垃圾信息。同时，平台应进一步优化推荐算法，避免过度向老年人、未成年人等群体大量推送AI生成的低质内容。对于违反法律法规、有违公序良俗的内容，应加强自查并配合监管部门坚决防范、打击。

针对“数字泔水”对青少年的冲击，受访专家认为，学校和家庭应积极引导未成年人多读纸质书，养成学历史、读经典的良好习惯；学校、媒体和网络平台要多提供适合学生群体的优质历史文化读物与影视作品，为孩子们营造一片丰饶的“数字净土”。

山东烟台毓璜顶医院儿童保健门诊副主任医师葛静静说，未成年人过度依赖网络，甚至不想出门、不想完成学业，容易发展为网络成瘾，导致社交障碍、心理问题等一系列严重的后果。家庭、学校应重视这一现象，更好履行监护、教育职责，共同营造健康的成长环境，避免未成年人过度沉迷网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