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26年第1期文章推介丨朱虹、袁佳：从《秦时明月》看国产动画传统文化表达的叙事策略与优化路径
作者：朱虹，男，湖北洪湖人，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化和旅游研究院院长；袁佳，男，江西九江人，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摘要：本文以《秦时明月》系列作品为研究对象，从传统文化嵌入、青年群体共鸣和题材范式创新等角度出发，分析其“出圈”现象背后的内在逻辑，并从思想深耕、叙事结构优化、跨界协同三方面探索国产动画传统文化表达的优化路径，为中国动画在全球化背景下讲好中国故事、彰显文化自信提供创作策略参考。
关键词：国产动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侠义精神；历史改编
在“国漫崛起”成为社会热议话题的当下，国产动画产业正步入快速发展阶段。《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白蛇：缘起》《长安三万里》《哪吒之魔童闹海》等作品的涌现，表明国产动画逐渐形成了融合“国风美学”与“工业技术”的创作体系，传统文化正日益成为动画创作的重要资源。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艺要反映好人民心声，就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这个根本方向”，以及“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以时代精神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这一系列论述为国产动画在新时代背景下实现文化深耕与价值建构提供了重要理论指导与实践指引。
《秦时明月》凭借对先秦历史的美学塑造、对诸子百家思想的符号化运用和对侠义精神与武侠元素的创新呈现，被视为国产动画实现文化自觉的典型代表作品。作品采用“历史+武侠”的创新题材，将诸子百家思想、侠义精神、历史典故与武侠故事进行整合，不仅在叙事层面实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再语境化，也在视觉层面通过精细化的场景设计、人物塑造与动作编排，实现了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本文以《秦时明月》系列作品为研究对象，探究国产动画在新时代下如何实现从“文化包装”到“文化建构”的转型，以期为国产动画的创作实践提供有益启示。
一、国产动画传统文化表达的叙事策略
在推进文化自信自强，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的新时代背景下，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被广泛运用于国产动画的创作过程中。国产动画在视觉风格、人物设计和世界观架构等方面展现出鲜明的“东方美学”特征。以《秦时明月》为代表的国产原创动画之所以能够成功“出圈”，主要是因为其在叙事层面实现了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有机融合、与青年群体达成共鸣，在题材上做到了融合创新。
(一)文化嵌入：传统思想资源与文化典故的深度转化
《秦时明月》自2007年首播以来，凭借“秦末历史+诸子百家”的独特题材脱颖而出，在“国风热”尚未大规模兴起之前，率先实现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像化呈现。在叙事层面，剧中人物广泛承载了诸子百家思想，包括墨家“兼爱非攻”、儒家“仁政礼治”、道家“无为逍遥”、法家“法治权术”等理念，并凭借门派设定、行为意识与势力争斗等情节推动剧情发展。比如，剧中机关城的防御与守护理念展现了墨家“兼爱非攻”理念；道家“天宗”与“人宗”的门派分歧体现了人物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现实矛盾；通过李斯和嬴政的实际行动，呈现出法家思想里中央集权与律法至上的治理模式。作品中所展示的传统思想文化已不再是静态的装饰性符号，而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来源。
在人物塑造方面，《秦时明月》吸纳了大量历史典故与传统文化资源，使角色形象建立在深厚的文化根基之上。比如，荆天明的身份是荆轲之子，角色设定包含“子承父志”的精神延续寓意；逍遥子一名源自《庄子·逍遥游》，体现道家一贯提倡的自由与逍遥；阴阳家中“大司命”“少司命”的人物设定，源自屈原创作的《九歌》，既展示了延续的诗性文化，又营造出神秘玄奇的氛围。武器与招式命名同样引入了古典诗意，如“渊虹剑”“鲨齿”“百步飞剑”“万叶飞花流”等，使战斗场景摆脱单一的力量对抗，而成为展现文化意象的延伸与再造的场域。在艺术风格上，动画借助水墨意境的渲染、秦汉服饰与建筑的艺术化再现、古典音乐的穿插安排，营造出独特的东方美学格调。作品中对机关城的精细刻画体现出墨家机关术的工匠精神，小圣贤庄的庄严设计展现了传统儒家文化的礼制之美，阴阳家“蜃楼”奇幻绮艳的设计样式反映了道法自然的宇宙理念。在视听表现中，雪女与高渐离合奏的《阳春白雪》，将艺术表演与战斗场景融为一体，展现了诗意与力量的交织。这种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让作品兼具“知识启蒙”与“审美趣味”的双重特性。但随着《秦时明月》系列动画的拓展，作品在叙事策略、视觉表达与意义建构等方面存在不足。
(二)价值认同：“热血成长”叙事与青年群体的共鸣
《秦时明月》系列动画之所以能够获得年轻群体的喜爱，不仅在于作品的视觉冲击，更在于其“热血成长”的叙事结构回应了青年观众的精神渴望。主角荆天明从娇憨、莽撞的少年，逐步成长为扛起家国大义的英雄人物，这一转变不仅源于江湖奇遇与战斗磨砺所构成的外部经历，更是其价值与责任意识的觉醒。这种“从家到国、由弱变强”的成长轨迹，与现实中青年群体在融入社会、追求理想进程中的情境形成映射，使青年观众得以在角色成长中投射自己，进而获得情感共鸣与精神激励。
《秦时明月》并非通过单一角色塑造去建构价值认同，而是通过对群像人物的刻画，呈现出多样式的价值图谱。比如，盖聂的坚守、少羽的豪烈、高渐离的孤傲、雪女的坚韧、卫庄的冷峻，这些人物共同构建出一幅立体的“江湖群像”。青年观众能够从中寻找到与自身相似的人生轨迹，获得更广阔、多维的价值认同和情感共鸣。这不仅深化了青年观众与作品之间的情感联系，也促使他们思考不同的人生道路及价值取向。
作品在叙事过程中不断强化“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这一话题。比如，作品刻画的墨家“兼爱非攻”的实践困境、儒家“仁政礼治”实施的无力感、道家“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处境等，均与当代青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踌躇与挣扎的精神状况高度相似。针对这些状况，动画并未给出唯一的解决办法，而是通过人物的纠结和抉择，传递出 “自我追求”的成长理念。这种开放式的处理方式，让观众并非只是作为被动的接受者，而是成为主动的思考者，在观看过程中实现与作品的心灵对话，获得价值启迪。此外，《秦时明月》系列作品通过运用战斗场景、友情羁绊、励志口号等“热血元素”，为观众提供了情绪释放的出口和心理抚慰，传递出积极向上的精神活力。作品并未把“热血”叙事仅停留在视觉感官层面，而是将其融入到人物成长与价值塑造的过程中，在维持了作品观赏性的同时，实现历史厚度与思想深度的统一。然而，随着故事内容不断拓展，《秦时明月》后续作品在叙事风格上暴露出一定的局限性。后期故事结构多以“逃亡+打怪”的游戏化模式呈现，主角团长期陷入“挨打”与“流亡”的情节困境中。这种重复模式不仅使叙事节奏趋于单一，容易造成观众审美疲劳，也削弱了角色作为“文化传承者”与 “正义践行者”的叙事效果。
(三)题材创新：历史叙事与武侠想象的结合
《秦时明月》聚焦秦始皇统一六国到楚汉相争这一历史转折时期，这一阶段是中华文明发展的重要节点，英雄辈出、思想激烈交锋。作品故事大量纳入了嬴政、项羽、张良、韩信等历史人物，构建起符合历史走向且富有艺术想象的叙事体系。这种历史元素的嵌入赋予了作品纵深感与宿命感，并让观众在看虚构情节的同时能够感受到中华文明的雄浑气象，获得历史知识，建构文化认同。
武侠精神给作品增添了灵动的艺术魅力，提供了精神寄托。在《秦时明月》系列作品中，“侠”的文化意蕴贯穿始终。从盖聂与卫庄展开的纵横比拼到荆天明的成长轨迹，再到墨家弟子在乱世中“扶弱救困”的价值抉择，作品的武侠元素不仅为观众呈现了刀光剑影的视听盛宴，还构建了一个包含理想与道德的虚拟空间。在这一叙事表现中，观众既能沉浸于紧凑的叙事节奏中，也能通过角色的行动及抉择感受到其内在的精神诉求与人格目标。正是在这种“历史为骨、武侠为魂”的叙事策略下，《秦时明月》成功实现了题材层面的独特创新，既避免了历史叙事可能带来的沉重与刻板，又通过武侠精神赋予了作品浪漫与理想的色彩，开辟了国产动画传统文化表达的新途径。
《秦时明月》通过“历史+武侠”的双重叙事驱动，实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作品将“诸子百家”思想融入进各大武侠门派、战斗技能以及能量机制设置，使原本抽象的哲学理念得到了具象化和戏剧化呈现。比如，盖聂与卫庄的生死对决代表了纵横家内部思想的分歧，表达了人物理念的矛盾；机关城的防御与牺牲蕴含了墨家“兼爱非攻”的思想，体现出该门派的守护理念。这种叙事设计有效避免了文化元素的符号化堆叠，使传统文化资源在动漫影像中展现出新的活力。
二、国产动画传统文化表达的优化路径
《秦时明月》作为将中国传统文化资源融入创作的国产动画代表作品之一，在实践中积累了宝贵经验，为当下国产动画实现传统文化的创新表达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此基础上，国内动画创作者可以从思想资源、叙事结构、表达机制三个维度出发，推动国产动画从“再现”文化走向“建构”文化。
(一)思想深耕：让传统文化塑造人物成长
国产动画要想真正释放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价值，不应只把文化元素作为外在装饰，而是要把深厚的传统思想资源转化为角色成长与故事推进的动力。在人物塑造中，传统文化应成为人物角色性格塑造与价值选择的重要来源。比如，《秦时明月》中荆天明从稚嫩少年逐渐成长为肩负家国大义的英雄，这一变化不仅来自冒险经历和外部磨砺，更可以借助儒家“仁政”、墨家“兼爱非攻”、道家“无为而治”、法家“以刑治国”等思想加以表现。若角色的成长轨迹能够与传统文化思想体系有机结合，观众不仅能感受到角色转变的合理性，也可能被引导着对传统文化产生更为深入的思考。
当前，部分国产动画创作采用“任务驱动”或“打怪升级”这种较为单一的叙事模式，故事的发展更多依赖外部冲突，而忽视了通过价值观念的碰撞来制造深层驱动。事实上，如“义与利的抉择”“忠孝两难的困境”“入世与出世的哲学选择”等文化理念，本身就蕴含了强烈的戏剧冲突与思想深度。如果角色的成长能够建立在这些文化理念的交融之上，观众将获得的不仅是视觉感官刺激，更容易产生精神上的共鸣与文化上的思考。在创作实践中，如果是基于确切的文化背景或人物原型创作的，编剧和导演应当在故事框架的设计阶段就确立清晰的文化立场与叙事原型，将思想观念内化为推动剧情发展的内在机制。只有当传统文化真正参与剧中人物的精神内核构建，国产动画的文化表达才能实现从“再现”到“建构”的跃升。这不仅能够增强作品的思想厚度与文化深度，也能在国际文化交流中更好地彰显中国智慧与文化魅力。
(二)结构优化：让故事内容承载文化价值
当下，《秦时明月》《画江湖》《武庚纪》等作品大量借鉴、运用中国传统历史文化，收获了很多创作实践经验和成果。如果想进一步提升作品的文化深度，增强哲学厚度，可以更加重视将传统思想理念转化为“故事节点”，使叙事依托于文化命题的辩证而推进。比如，在情节安排方面，通过设置“忠与孝”的矛盾、“义与利”的抉择、“术与道”的平衡等理念冲突，让故事框架承载并传递文化价值，引导观众在紧凑的叙事节奏中体验情节的跌宕与情感的起伏，进而引发价值辩证的深层思考。
此外，要做到结构优化，作品叙事节奏需要避免僵化和机械化，并体现出文化逻辑的层层递进。比如，在传统文化的呈现中，国产动画可以在不同的叙事阶段依次嵌入想要表达的文化理念，使情节伴随价值考验而发展。同时，国产动画在剧本结构创作中还可探索以价值驱动为核心的“三层推进”模式，第一层是情节张力，由外部冲突和冒险构成；第二层是故事发展，通过价值理念的碰撞推动事件走向；第三层是文化升华，在人物抉择、事态巨变、悬念顶点等故事高潮中引导观众进行价值与文化思考。这三层互动，不仅提升了故事的观赏性，也在节奏递进中实现文化意义的自然承载。通过科学的节奏安排与合理的结构设计，传统思想能实现更为具象化和递进化的表达，能推动国产动画在思想性、艺术性与观赏性上实现有机统一。
(三)跨界协同：联动学界与业界助力产业发展
文艺工作者要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阐发中国精神、展现中国风貌。国产动画要实现这一目标，应探索建立跨学科、跨领域的协同机制，使文化资源运用、学术研究与产业实践形成良性互动。为此，可以搭建跨界协作平台，把专业学者、编剧、导演、美术设计和技术人员力量凝聚在一起，形成长期稳定的“知识与创意创作共同体”。在剧本策划阶段，创作团队可以依托平台将文化主题纳入叙事框架，推动学界与业界的研究成果和实践经验转化为叙事来源，不断为国产动画的可持续发展注入动力。
在产教融合方面，动画公司可进一步完善“项目导向—校企协作—产业嵌入”的培养机制。比如，可以通过高校、动画企业和科技公司联合，共同开发面向实际项目的创作实验室，帮助学生和青年创作者在真实产业环境中锻炼成长。这既可更好地满足行业对高素质人才的需求，也能推动高校科研成果的应用转化。此外当前国产动画行业应当重视建立以“内容质量与文化价值”为核心的评价标准。比如，在评价体系中引入“文化表达力”“价值引导力”等维度，引导创作者明确价值导向，实现更加健康稳定的创作与成长。这不仅有助于推动国产动画形成健康的内容生态，也有助于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有机统一。
三、结语
在新时代媒体融合与跨文化传播的背景下，动画作为一种集文化表达、视觉呈现与符号建构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表现形式，已逐渐成为连接代际记忆、传播社会价值观、构建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在新时代语境中，国产动画不仅是文化创意产业发展中的经济成果，更是国家文化叙事和价值传播的重要组成。《秦时明月》系列动画作为国产动画的代表性作品，展现了国产动画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中的探索轨迹，为国产动画在内容、手段、理念等方面的创新提供了很多有益参考。面对新形势、新要求，国产动画如何在艺术表现与商业逻辑之间实现动态平衡，仍是动画创作者和研究者需要持续探索的重要议题。
展望未来，国产动画若要在国际文化交流中进一步展现中华文化魅力，就要坚定文化自信，立足于广泛深厚的文化资源，紧密结合当下社会发展现实，贴合人民群众需要，努力创作出更多讴歌时代精神、抒发人民心声的精品佳作。同时，国产动画的发展离不开多方协同，产业界、学术界应形成合力，充分利用政策支持，共同推动动画向“承载文化价值的传播媒介”发展，为文化强国建设贡献更大力量。
(参考文献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