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格陵兰岛，从未被真正征服的冰原

飞机的航迹划过格陵兰岛上空，从该岛东海岸人口最多的定居点塔西拉克横穿至首府努克。从高空俯瞰，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进入视野——冰原如粗糙的巨大画布，偶尔被几抹灰蓝色的海水点缀。厚重的云层与冰川交融，边界模糊。

不同于我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直到飞机降落前的最后一刻，舷窗外仍看不见任何人烟的痕迹。没有公路，没有房屋，只有一片固执的、拒绝被规划的荒野。直到机身轻轻一震，跑道的边缘才从朦胧的雪色中浮现。

就在触地的一刹那，机舱里响起了掌声——一种默契的致敬，为人类的渺小足迹竟能抵达这片荒芜冰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来到的，是一片从未被真正征服的土地。

这是2月6日拍摄的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景色（李颖 摄）

“格陵兰岛绝不出售”

那是2月上旬，抵达格陵兰岛的头一天，丹麦本土正遭遇15年来最大的暴雪。飞往努克本就为数不多的航班，险些取消。

整座城市陷进大雾里。远处的冰山看不见，只有雪粒打在脸上，躲也躲不开。天色没有全黑，只是压成靛蓝。峡湾里的冰块缓慢漂过，偶尔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手机查不到实时温度。我穿了两件羽绒服，戴着手套和耳罩，仍在漫天大雪里瑟瑟发抖。信号若有若无。白色抹去了街道、冰川、水流的全部边界，每一步都像踩进未经测绘的地图。

路上偶遇几个当地人。他们迎面走来，神情淡然，步履不停。那神情我认得——不是不怕冷，是冷早已不在需要“扛”的清单里。大自然的无情于他们而言，只是这片从不言征服的冰原最稀松平常的一部分。

“未被征服”不是修辞——它挂在衣架上，穿在人身上，在努克的街头随处可见。

在市中心，当地人青睐的运动时尚品牌Bibi Chemnitz将店面最醒目的位置留给了印有“Greenland Not For Sale（格陵兰岛绝不出售）”字样的连帽卫衣，旁边是大量印有格陵兰岛旗帜图案的户外外套和鸭舌帽。

店内销售人员告诉我，自美国总统特朗普有关“夺取格陵兰岛”的言论发酵以来，他们便开始着手设计这一系列。1月15日该系列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正式上线，此后便一直是热销款，“每次新衣服上架，很快就会售空”。

当地顾客维洛克正在挑选一顶带有格陵兰岛旗的帽子，她说：“我很喜欢他们的设计。这些衣服是在那些言论之后推出的，因为此前根本没有这种争议。我们一直是丹麦王国的自治领地。”

学生努努·宾瑟尔参加了此前在丹麦哥本哈根声援格陵兰岛“绝不出售”的游行。她说：“我们不是商品，不管是一美元还是一百万美元，我都不会接受。”她说，在她所在的社区，“不想成为美国人”早已是一种无需言明的共识。

2月8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家商铺橱窗上贴着“格陵兰岛不出售”标语。（李颖 摄）

被强加的注意力风暴

不少人形容，过去这一年，情绪是一步一步变化的。

“最开始是震惊，接着是害怕，现在更多的是愤怒。”机场空中交通管制员奥勒·约特这样描述过去一年的心理变化。他回忆，大约一年前，特朗普的儿子到访努克，向路人分发印有“让美国再次伟大”字样的帽子。许多人以为那只是“一场拙劣的政治表演……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开玩笑”。

1月下旬，一名41岁的德国喜剧演员试图在努克文化中心附近的旗杆上升起美国国旗。他一度声称自己是美国官员，最终在多名路人的对质与当地居民不悦的目光中离开。

事发后，努克市长发表声明，谴责这一行为对本已承受巨大压力的当地社会造成“极大伤害”，并呼吁媒体从业者及内容创作者在敏感时刻保持克制与负责任的态度。

今年1月，由丹麦主导、代号“北极耐力”的多国军事演习在格陵兰岛启动，并计划持续至年底。法国、德国、瑞典、挪威、芬兰、荷兰、冰岛、比利时等北约国家均派兵参与。美国则全程缺席这场由其盟友主导的演习。

在努克机场工作的当地居民西克宁努瓦克说，近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军人抵达机场，这令她格外不安，也让当地气氛更加紧张。

这种被世界突然盯上的感觉，让不少格陵兰岛人感到不适。努克有2万多名居民，占了格陵兰岛人口的三分之一，这里是全岛的“中心”。各国媒体集中到访，酒店一度被订满。但对于这个习惯了宁静的社会来说，聚光灯并非礼物。

学生马利克·谢贝尔说：“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有同样的感受：既无力，又非常害怕，也非常愤怒。特朗普的很多行为让我们感到极度愤怒，也促使我们走上街头示威、抗议，变得非常公开、非常直言不讳。”

他解释说：“我们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这么公开、这么激烈地表达感受。但现在，这件事占据了太多注意力，我们也变得非常主动、非常明确地反对特朗普。”

他的同学帕努娜·奥尔森几周前在参加了努克街头的抗议活动后买了一件“格陵兰岛绝不出售”卫衣。她说：“我们不喜欢特朗普。我还看到过一张图片，他们做了一个格陵兰岛屿形状的蛋糕，在蛋糕顶部插上了美国国旗，我们也不喜欢这样。”

“我们有自己的旗帜，我为自己是格陵兰岛人自豪。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文化，我不会失去它。”奥尔森补充道。

机械维修工西瓦·克拉默说，第一次听到特朗普的言论时，他还能保持冷静，但现在已深感厌倦。“只要打开手机，看到的总是他。这已经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在他看来，这种反复出现的表态，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现在早已不是殖民时代了。我们拥有自己的土地，也只想做自己。”

2月8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名男孩在格陵兰岛旗帜前玩耍。（李颖 摄）

古老智慧面临现实挑战

为什么一句听起来近乎荒谬的“购岛”言论，会在这里引发如此深刻而持久的抵触？

65岁的当地居民约翰妮·桑德格林认为，很多人此刻的不适与恐惧，其实和格陵兰岛长期形成的社会文化有关。她说，在因纽特人的传统中，人们并不习惯用对抗的方式解决冲突。“过去，如果部落里有人发生矛盾，并不会打架，”她说，“大家会站出来跳舞，用玩笑把不满说出来。情绪释放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在她看来，这种方式并非软弱，而是千百年沉淀下的生存经验。“在位于北极的小社区里，生存高度依赖彼此协作。猎人们需要有人为他们缝制御寒的衣物，而其他人又需要猎人带回食物。少了任何一个人，整个社区都会受影响。”

正因为如此，格陵兰岛社会一直强调克制、协商与共识，“这种习惯，到今天也没有消失”。

这种源于生存本能的古老智慧，塑造了格陵兰岛人面对现实挑战的独特方式。他们不热衷于宏大对抗，而是专注于具体的应对与联结。

约一个月前，格陵兰岛自治政府发布了家庭应急指南，建议居民备足至少五天的食品、饮用水，甚至包括狩猎武器、弹药和渔具——为最坏的紧急情况做准备。出租车司机约翰·朗厄告诉我，这份指南如今更多是针对暴雪：“去年那场雪，全岛断电超过24小时。”

面对美国的“夺岛”威胁，朗厄的担忧十分具体。他告诉我，他的一个孩子因为工作原因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但幸运的是，在我们目前的制度下，她能得到所有需要的帮助。”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些，“但如果我们采用美国的制度，我担心她会被赶到街头”。

随着越来越多的欧洲盟友表示支持，且特朗普的言论显得愈发荒谬，朗厄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此刻，他更愿意谈论即将竣工的新国际机场，那里有格陵兰岛最知名的世界遗产地——冰峡湾。他期待机场的建成能带来更多游客和工作机会：“格陵兰岛现在发展得很快，欢迎所有劳动者。”

2月8日在格陵兰岛首府努克附近拍摄的村庄（李颖 摄）

为最坏情况做好准备

几天后，我坐上一艘开往废弃定居点的水上巴士，去看朗厄说的峡湾。

船员在这条航线上跑了许多年，仍会举起望远镜，在每一处极致风光前停留。他仔细搜寻山坡上驯鹿的影子，或是海鸟划过的痕迹。镜头里始终空荡荡。

远离努克的建筑群，冰原露出它真正的桀骜。我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冻到发僵，凛冽的寒风连按下快门的喘息机会都不肯给。在库尔诺克，一个仍有微弱卫星信号的地方，几间废弃了50年的小屋还立在那里。更辽阔的冰原上，只有冰山静静漂浮。

我暗暗地想，这里的环境如此严苛，难怪格陵兰岛如此广阔，却人迹罕至，荒凉至今；这里的风景如此壮美，也难怪因纽特人世代不走。

在这片冰原上熬过无数个极夜、跨过无数道冰隙，才终于扎根下来的因纽特人，如今却要反复回答“你们愿不愿意被买走”。

2月6日，法国与加拿大在努克设立了领事馆。加拿大方面还特意邀请了加拿大一个因纽特人组织的主席纳坦·奥贝德出席在努克举行的记者招待会。

奥贝德道出了因纽特人内心深处的强烈不安。他说自己“甚至无法想象，读到报纸上那些对家园、自决权和领土主权充满不尊重的描述，会是什么感觉”。他将此刻置于因纽特人历经殖民而幸存下来的漫长旅程中——那是一个“需要艰苦努力、外交斡旋和时间”的过程。

我在当地了解到格陵兰岛关于海洋之母的古老传说。当狩猎不再顺利，部族的萨满不会选择对抗或征服，而是前往灵界，谦卑地为海洋之母梳理长发，拂去尘埃。这里的生存法则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唯有尊重、理解与安抚，才能换来自然的馈赠与族群的延续。

最新的民调显示，四分之三的格陵兰岛人认为并入美国毫无益处。负责此项调查的分析师指出：数据清楚地表明，在格陵兰岛本土，“支持”都是一种奢望，更遑论“并入”这一步了。

格陵兰岛商业协会主任克里斯蒂安·凯尔森正在准备5月的“未来格陵兰”会议。他说，强大的商业社群对格陵兰岛的未来至关重要。格陵兰岛自治政府的成员常说：“没有我们的参与，就不要谈论我们。”如今，商界人士也认同“没有企业参与，就不要谈论商业”。

2月初的努克，雪下得很大，超市货架满当，孩子们在室内球场放心玩耍，游客们在海边与缓缓漂近的冰川块合影。最新一批的应急物资已从丹麦运抵，应急发电机、帐篷、用于房间供暖的设备等被清点入库。这并非准备战争，而是像应对暴雪一样，为最坏的情况做好最实际的打算。

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朴素而坚决的声音，如同冰层下深沉的洋流，表面平静，却主导着整个冰原的方向。远方关于“征服”的风波，听来只像广播里一段失真的杂音。

那些急于征服的人，或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温柔地走近，如何聆听，如何为一头乱发找到梳子。（记者 姚雨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