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公布了一份名为“前沿威慑”的核计划。这是法国核威慑政策的一次重要调整转向，包括增加核武器数量，将核威慑范围延伸至其他欧洲盟国等。外界认为，此举不仅逆转了冷战后法国的核裁军走势，而且还试图构建以法国为主导的欧洲补充性威慑体系，其影响将波及欧洲安全架构、全球核秩序以及大国战略竞争格局。

谋求“前沿威慑”

法国此次的核威慑政策调整，之前早有迹象。早在1992年，时任法国总统密特朗就提出，法国核力量可为欧洲提供安全保障。2020年，马克龙政府重申法国核威慑应该具有“欧洲维度”。此次的新核威慑政策，将法国核力量“欧洲化”的主张付诸实践，并采取具体举措，强化核力量建设、明确延伸威慑安排。

在核力量建设上，法国打破自1992年以来的裁减走势，宣布增加核弹头数量。法国目前拥有约290枚核弹头，但表示今后将不再公开披露核弹头确切数量，增加了对手估算难度。同时，法国政府宣布将持续推进海基核力量现代化，下一代弹道导弹核潜艇“无敌”号计划2036年下水，进一步稳固其核打击能力根基。

在延伸威慑上，马克龙政府提出“前沿威慑”战略，与英国、德国、波兰、荷兰、比利时、希腊、瑞典和丹麦等8个欧洲国家建立伙伴关系，将核威慑范围明确延伸至欧洲盟国。未来，更多的欧洲国家可能加入该合作。据介绍，合作形式主要有三种：一是联合举行核威慑演习；二是其他欧洲国家以常规力量为法国核威慑提供防空、预警等支持；三是法国将战略空军临时部署到其他欧洲国家。但马克龙政府一再强调，法国对其核武器拥有绝对主权，使用核武器的最终决定权唯一掌握在法国总统手中，法国不与伙伴国分享作战控制权，也不做僵化的安全保证。

在功能定位上，法国明确此次调整是对北约核威慑和核共享的补充而非替代。在法国设计的“前沿威慑”合作框架中，英国和德国是关键伙伴。2025年7月，法英两国签署《诺斯伍德宣言》，首次明确双方将就各自独立的核威慑力量进行协调。英国随后参加法国主导的年度战略空军演习。近日，法德宣布成立高级别核指导小组，年内将开展一系列合作活动，例如邀请德国常规部队参与法国核演习，联合访问战略基地，加强预警、防空和远程精确打击合作等。

多重因素驱动

法国此次核威慑政策调整，是战略安全环境恶化、美欧分歧扩大、欧洲防务自主需求上升，以及战争形态加速演变等多重因素共同驱动的结果。

战略安全环境恶化是直接诱因。法国认为，冷战结束带来的“和平红利”已经不复存在，核军备竞赛与核战争的风险正在增加。法国担心俄乌冲突危及自身安全，还恐惧俄罗斯的新型武器及核学说调整模糊核常界限，降低核武器使用门槛。在此背景下，法国认为原有核威慑规模已无法应对复杂威胁。此外，导弹防御竞争升温，也是法国试图通过增加核弹头数量，增强核威慑可信度的重要动因。

跨大西洋关系的深刻变化是重要推手。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对欧洲展现出明显的战略疏离，不仅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还将俄罗斯定义为“可控威胁”，严重动摇欧洲国家对美国延伸威慑的信心。美国战略重心的结构性转变，让法国意识到欧洲不能再单一依赖美国的“核保护伞”。马克龙政府多次强调欧洲需“掌控自己的命运”，核威慑政策调整是其推动欧洲战略自主的关键一环。

欧洲防务自主需求为调整提供现实支撑。面对地区安全威胁和美国安全承诺的不确定性，德国、波兰等欧洲国家纷纷敦促法国在核领域发挥领导作用。德国总理默茨曾公开呼吁与英、法探讨核共享与安全保障。这让法国的核威慑政策“欧洲化”具备了落地的现实基础。

此外，“核门槛以下”的常规冲突频发，对法国核威慑构成新挑战。马克龙强调，在近期地区冲突中，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一再遭受常规导弹袭击，未来法国也可能面临类似威胁。因此，他在新的威慑政策中要求与盟国加强预警、防空、远程精确打击等常规领域的协同能力，以提升核威慑的整体可信度。

面临巨大争议

法国此次核威慑政策调整，是欧洲试图提升战略自主的重要尝试，但其影响具有明显双重性。一方面，一定程度上回应和缓解了欧洲的安全焦虑；另一方面，给欧洲安全、全球核秩序和大国关系带来新挑战。

就欧洲安全而言，此次调整使欧洲国家在延伸威慑方面拥有“双保险”，在北约提供的“核保护伞”之外有了新的安全选项。法德核合作制度化与多国参与核威慑合作，将加强欧洲独立防务能力建设。但法国的“前沿威慑”无法解决延伸威慑与生俱来的可信度问题。冷战期间，法国总统戴高乐曾质问美国总统肯尼迪：“如果苏联在欧洲发动进攻，美国是否真的愿意牺牲纽约来保卫巴黎？”未来，欧洲国家难免对法国“前沿威慑”的可信度抱有类似顾虑。此外，法国“前沿威慑”与北约核安排如何协调互补，将成为美欧之间必须面对的新课题。尽管马克龙政府强调，法国核政策调整是对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的回应，但此举将不可避免地让美欧关系变得更加复杂，甚至不排除引发美法暗中角力。

就全球核秩序与战略稳定而言，此次调整带来的负面影响更为突出。国际军控界认为，法国扩充核武库并转向战略模糊，是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沉重打击”，可能引发全球核军备竞赛的连锁反应。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指出，法国的举动将耗资数十亿美元，并加剧欧洲与俄罗斯之间的安全困境。

着眼未来，法国此次核威慑政策调整在国内面临巨大的争议，能否经历政党轮替考验尚未可知。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强烈批评该政策是“无视国家利益的政治公关”，担心此举削弱法国对核武器的完全控制权。因此，在2027年大选之后，法国新的核威慑政策能否保持连续性，还存在不确定性。（郭晓兵  作者单位：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军控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