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1日，知名球星卡厂商Panini推出的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主题球星卡包在法国某商店上线。视觉中国供图

近日，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一利用网络直播间开设赌场的犯罪团伙被判刑，主犯胡某某获刑六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这起赌博案件的作案手法，并非常见的在网络直播间玩“老虎机”和“转盘游戏”，而是通过“拆包”一张张NBA、英超、欧冠等体育主题的球星卡完成。法院披露的细节显示，所谓的“开福盒”“双杀”“三杀”等玩法，打着体育娱乐的旗号，将詹姆斯、库里、C罗、梅西等“球星”变成了赌博的“筹码”。

从曾经“小浣熊干脆面”附赠的球星卡，到如今动辄涉及金额数万元的拆卡直播，二十多年来，这些印有球星形象的小卡片从球迷的情感寄托，逐渐演变成市场逐利的投机产品。如今，借助于网络平台的广泛传播，球星卡消费正迎来新一轮热潮，随之而来的骗局、乱象与风险，需要所有爱好者提高警惕，也亟须更完善的监督监管体系进行规范。

从“干脆面卡”到偶像纽带

在不少85后和90后眼里，球星卡是童年的记忆。北京体育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生导师梁骏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忆说，20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小浣熊干脆面”里附赠的球星卡是他的球星卡“启蒙”，当时的校园里一直存在着收集热潮。

“当时主要是通过购买干脆面获得球星卡，里面是哪张卡其实不知道，所以某种程度上，它和今天的盲盒玩法很相似。”梁骏表示，那时的收集行为非常单纯，“大多数孩子是出于喜爱某个球星、有想收集的球星卡才去买干脆面。拿到心仪的卡片后，大家会彼此交换、互相炫耀。球星卡成为校园交流的一部分，也成为偶像与球迷之间的特殊纽带”。

“球星卡作为物质载体，可以投射出球迷的喜爱，让高高在上的‘球星’和‘偶像’变得触手可及。”梁骏认为，球星卡承载着社会功能，它不只是消费品，更是球迷与球星、球迷与球迷之间的一种情感连接。

北京某卡牌店店主、“入坑”多年的收藏家王先生向记者介绍，球星卡在欧美国家已有100余年历史，“美国的棒球卡、篮球卡等拥有成熟的收藏体系，卡片价格的变化与赛场表现紧密挂钩”。

在国际球星卡牌市场上，Panini和Topps是历史悠久的主流品牌。Panini在欧洲足坛尤其活跃，他们不断推出欧冠、英超等联赛的官方球星卡，而Topps则以美职棒和英超足球卡闻名，这些品牌形成了稳定的收藏市场，稀缺性和赛场故事直接决定卡片价值。

“在NBA、欧冠等全球闻名的体育赛事中，有源源不断的新球星和新故事出现，为球星卡文化注入了发展的持续性。”梁骏表示。而相比之下，中国的球星卡文化由外国引入，起步晚、底子薄。同时，国内的体育周边文化还刚刚起步，没有真正成型，一旦被网络平台炒热，就容易偏离正常的价值轨道。

直播与短视频催生的投机狂潮

近年来，随着短视频和直播等社会媒介热度居高不下，球星卡热潮汹涌。在国内各大主流视频平台上，拆卡直播层出不穷，一个个主播在镜头前拆开一包包卡牌，一名名观众屏息等待那张稀有“爆卡”的出现。

“目前国内球星卡市场交易还是以国际品牌球星卡为主，成本高，利润也高。有时候一个晚上，一个直播间就有几万名观众在看，主播能卖掉几十箱卡。”王先生说，“有人是因为喜欢球员，但更多人其实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捞一笔’。”

王先生表示，体育类别的拆卡最初很简单——大家一起众筹购买成盒卡片，谁买谁拆，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球星卡——尤其是顶级卡、稀有卡——背后巨大的商业价值，相关竞争和资本开始进入“圈子”，球星卡玩法开始不断升级：加送高价值卡、设定“保底”奖池，甚至直接以现金或手机作为奖品，“到最后，很容易发展成为赌博。”他说。

根据此前披露的案件细节，在胡某某一案中，犯罪团伙利用加送、保底等设计好的拆卡机制，通过重新包装，控制卡片价值，确保投注总额高于兑奖成本，从而赚取差价。

在这样的规则下，绝大多数消费者都成为“输家”。“大部分玩家都在亏，只是有人不愿意承认。真正能赚的，要么是商家，要么是被安排好的‘托儿’。”王先生直言，看似热闹的直播间，背后其实是“庄家欢乐、众人皆输”的局面。

王先生表示，球迷收藏球星卡原本不乏投资心理，但大多需要时间的沉淀。“比如说，有球迷从2010年左右开始关注、收藏一张库里的卡，那时他还没有打出成绩，卡面很便宜。但到他成为NBA常规赛MVP（最有价值球员）、再拿到总冠军、拿到总决赛MVP，这张卡的价值就是指数级倍增了。”

“这个过程需要几年、十几年的等待，很难成为‘搅动市场风云’的工具。但如今的市场上，绝大多数参与者没有这个耐心，比如有些人拆出稀有卡，还没拿到手里就直接转卖了。”王先生说。

文化价值被逐利心态取而代之，网络平台、直播间的一声声“爆卡”“加送”又不断放大这种刺激，这让球星卡从一个小圈子的收藏乐趣，变成了大规模的投机狂欢。

“国内球星卡市场之所以演变成这样，其根源还是在于很多人对体育文化只有初级理解。”梁骏表示，国内不少人对体育的主要认知还停留在竞技层面，对于体育的社会功能和文化功能认识不足。

“就像我们说的，欧美国家的球星卡价值与体育故事紧密相连，卡片的涨跌与球员的赛场表现、重大事件高度相关，这为球星卡提供了持续的生命力。而目前在国内，联赛影响力有限，周边文化尚未形成，收藏的文化意义被严重削弱，容易成为单纯的商品、赌品。”梁骏说。

监管与文化助力球星卡回归本质

事实上，球星卡作为理所当然的体育衍生品，本身具有较高价值。梁骏指出，真正支撑球星卡价格的，应当是稀缺性与体育事件本身，而不是商家设计好的“规则”。“像1998年（足球）世界杯的球星卡，如今单张或全套都能卖到很高的价格，这是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体育记忆。”

王先生也举例说，科比去世后，其球星卡在短期内价格涨了数倍，“这些价值变化和球员的赛场表现、人生轨迹直接相关，这才是球星卡独特的生命力”。

面对国内球星卡市场不少参与者急于短期套利、缺乏长期收藏耐心的现象，应该如何让球星卡回归文化与收藏的本质？梁骏认为，法律与监管是关键一步。“球星卡一旦进入商业市场，就涉及球员肖像权保护、销售资格规范、拆卡流程透明等诸多方面，但国内相关监管还不到位。”

同样在卡牌市场从业多年、某卡牌文化公司创始人冯先生也表示，球星卡市场也应尽快参照盲盒，规范条例，制定专门的规则，对卡片发行、概率公示、交易渠道等进行约束。“现在的问题是市场膨胀太快，行业缺少透明的评级和鉴定体系，玩家只能被商家牵着走。这不利于行业与卡牌文化长远发展。”冯先生说。

除了监管，涉及球星卡不当交易的平台和消费者也应承担责任。如今赌博借助直播“打擦边球”的行为并不少见，各大平台需要加强概率公示和未成年人保护，避免赌博化、投机化的玩法继续蔓延，同时消费者则应保持理性，不要被所谓“稳赚不赔”的话术诱导。

从长远看，中国球星卡市场的发展离不开体育文化的厚植。梁骏认为，国内联赛和俱乐部应当更多培育周边文化，让球迷有机会通过卡片延伸赛事体验、延续球迷记忆。“如果体育文化的根基不牢，再高的热度也只是暂时的。”

“球星卡收藏、交易应该由兴趣驱动，而不是由赌博心态驱动。”冯先生表示，业内普遍认为，球星卡在中国有潜力成为体育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前提是要走出投机狂欢的怪圈，真正融入体育产业生态。

“我们始终认为，国内的球星卡市场将很快走向成熟。”冯先生说，“任何一个领域，其早期的市场一定是混沌的、鱼龙混杂的，总是需要一个发展、试错的过程，才能走向成熟与规范化。目前在盲盒等玩具领域已经有不少相关规则制定与发行，我们相信，在体育卡牌领域也即将出现相关条款与法律法规，帮助从业人员和消费者规范市场，能让所有人都真正享受球星卡与其他卡牌最原本的纯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