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4日，在波兰运河城市比得哥什举行的世界运河大会上，程颢正式发起世界运河城市Canal Walk行动倡议（受访者/供图）

2025年春，一支特殊的研学队伍从北京出发，穿越1400多公里抵达南水北调中线源头丹江口。北京市首都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孩子们带着精心设计的研学方案而来——每人书包里都装着一瓶从北京家中带出的自来水。当丹江口六里坪镇的孩子们争相“品尝”这瓶跨越山河的“南水”时，一个孩子突然睁大眼睛：“原来爸爸守护的清水，真的变成了北京的味道！”这一刻，“饮水思源”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相隔千里的两个少年群体间真实的情感共振。

2025年6月3日，江苏扬州运河三湾公园里，一群外国青年兴致勃勃地玩起了水。这是来自法国、泰国、智利、肯尼亚等国的青年代表和学者正在采集运河水体样本，用以注入象征文明交融的“文明之壶”。此外，青年们还相继走进扬州大学、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瘦西湖景区等地，感知这座“运河城市之都”和大运河的文化脉搏。

申遗成功十多年来，中国大运河已经成为一个超级IP，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不仅观景游玩，更是探究其深厚的文明底蕴和文化内涵。程颢是特别的一个，他是世界运河城市Canal Walk（运河漫步）行动组委会（以下简称“Canal Walk”）主席和中国“壮游大运河”活动发起人。从青年时代，程颢便爱上徒步旅行。后来，他更专注于以这种方式带领众人走读这条世界上最长、最古老的人工水道。

见过辽阔天地

程颢出生在大运河畔，从家出发步行5分钟就可以到运河边。他的故乡江苏宿迁是运河名城，在童年的记忆中，大运河就是走向远方的起点。后来到扬州大学读书，程颢重新认识了大运河——运河不仅是河道，更是水网体系，它串联起六大文化带，从燕赵到吴越，每一段都留下了文明的印记和文化的交流。

中国大运河，是世界上开凿最早、规模最大、延续最久的人工河道。始凿于春秋，贯通于隋炀帝时期，盛于唐宋，兴于元明，盛极于清，全长3200公里，地跨8个省市、35座城市。

“如果大家了解了运河的‘超级工程’，就会知道中华民族的自主创新能力非常强，自然会增强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中国文物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大运河申遗文本总撰稿人张谨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2006年5月25日，京杭大运河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3月5日，国务院将大运河（含南新仓、永通桥及石道碑等）合并至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京杭大运河，并更名为“大运河”，正式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6月22日，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召开的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大运河作为文化遗产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我眼中，运河就是中国古代的‘互联网’。有了运河以后，人们可以触达更远的地方，梦想的半径大大扩展。”程颢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大运河的出现，说明中国古代文明是流动的、开放的、善于整合的。正是这条水路促进了南北经济的平衡，也促成了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融合，催生出一系列沿线的城市文明，如扬州的盐商文化、杭州的丝绸文明、淮安的漕运制度、通州的仓储运输体系等。

从小听着运河的水流声，程颢的运河情结，萌芽于三次改变他人生轨迹的行走。

高一暑假，程颢第一次骑着自行车跨出县城，从宿迁一座小镇出发奔向连云港。“孤身骑行两天一夜，行程300多公里。一路上，我第一次看到火车轨道，第一次看到飞机场，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看到山……当我骑车走出县界，看到县碑时，就觉得走出了我的旧世界，拥抱了一个新天地。”程颢向《瞭望东方周刊》回忆。

大学时代的两次行走更显胆识：不带一分钱从扬州骑行至西安，在生存挑战中认知自我；实施“1130计划”——用100天查阅千万字资料，完成对30位经济学家的陌生拜访。

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程颢敏锐捕捉到这条“流动的文化血脉”的价值。他开启“父子壮游大运河”研学项目，带领团队勘测58处遗产点，推出历时11天11夜、行程1800公里的亲子同行大运河研学活动课程。从杭州京杭大运河博物馆出发，行经苏州、扬州、曲阜、泰安等城市，最终抵达北京。还提出六大文化对话框架——运河与长城、航天、黄河、泰山、长江、大海的对话，让青少年在行走中理解文明脉络。

在“壮游”行程里，每到一个城市，孩子们都会在父亲的陪同下，在一个标志性采水点用活动专备的小玻璃瓶取水，并在沿途中完成运河水的环保考察任务。仪式最后，孩子们将从6个城市采集的运河水汇聚在一起，洒在长城上。

“那一刻，很多父亲和孩子都流了泪，作为人类两个浩大工程，大运河和长城，一个象征中华文明的血液，一个象征中华民族的脊梁，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话’。”程颢说。

程颢梳理了自己的成长历程，对“壮游”提出了独到的解释：“所谓‘壮游’，是胸怀壮志的游历，通过游历来壮大心志。心里面装进辽阔天地后，自己成长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跟世界的相处中积累点滴感悟，找到自己的哲学方式来理解和接纳自己。”

2025年8月24日，在浙东运河博物馆，来自绍兴鉴湖小学二（2）班的研学小队正在聆听Canal Walk志愿者的讲解，了解“通江达海，运济天下”的浙东运河故事（受访者/供图）

  运河为纽，连通世界

  十年之间，程颢专注于以中国大运河为航道，以亲子研学为锚点，带领更多人去发掘大运河文化，体验跨越历史时空的碰撞。慢慢地，他的目光开始从中国延展到了世界。

  世界上有1100多条运河、3000多座运河城市，以运河为纽带，推动世界运河城市的经济社会发展与人文交流，是运河城市居民、管理者和相关社会组织的共同意愿。2024年，在波兰比得哥什市召开的世界运河大会上，程颢首次发出Canal Walk行动倡议。

  “对中国的大运河有了充分了解后，我就想把大运河文化带到世界去，要让运河之畔所有的年轻人，都能了解运河所传递的沟通精神。运河是个生活空间的概念，通过运输就可以把两岸的生态空间和文化空间连接起来。我们很难找到一个文化地标或者载体，像运河这样有足够大的体量，且能找到共通性。从这个角度来看，运河是中外青少年沟通的一个天然纽带。”程颢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程颢介绍，世界运河城市Canal Walk行动，旨在通过在全球运河城市开展Canal Walk线下活动，如运河行走、慢跑、马拉松、骑行、赛艇等，让城市的人们进一步了解自己身边的运河，强化保护运河文化和运河生态的意识，实现人与运河和谐共生。

  程颢仍然从最擅长的研学入手，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人群变成了国内外的青少年，他的航道也拓展到全球的运河城市。如何让中外青少年理解运河文化？程颢的答案是：“从他们习以为常的‘烟火气’入手。”

  在扬州，孩子们以纯真的笔触勾勒出他们心中“父亲的背影”，并借助古老的雕版印刷术，让这份温情之作跃然纸上。当稚嫩的童声缓缓讲述画中蕴含的故事时，一场跨越时空的“背影”对话，在父子心间悄然展开。

  在江苏旅游职业学院，孩子们第一次尝试亲手烹制“扬州炒饭”。从配料，到温锅，再到颠勺……孩子们在劳动中收获了成长的喜悦。

  在北京的小学生将“南水”带回南水北调中线源头丹江口后，丹江口六里坪镇一所学校的孩子，将丹江口的水带到南水北调东线源头城市扬州。然后，孩子们把北京的水、丹江口的水和扬州的水融合，在扬州大学举行了一个“三水融合”的仪式，培养青少年的共同体意识。

2025年4月17日，来自北京、丹江口的学生在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开启运河溯源研学之旅（受访者/供图）

迄今为止，Canal Walk已在北京、上海、绍兴、福州、泉州、苏州等地，以及阿塞拜疆、柬埔寨等国家开展了一系列跨文化、跨时空的活动。

“运河城市，特别是在中国和南亚，一直是这场运动的中心。”Canal Walk参与者、来自孟加拉国的留学生谈吉娜认为，运河不仅是交通通道，也是语言、记忆和身份的载体。“在中国苏州或杭州等城市，水路将人们连接在一起。那里的方言、手工艺和歌曲，就是当地活的文化遗产。”

小叙事，大传播

“非洲到绍兴，上万公里的空间相隔，却因一棵树形成了联系，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2024年11月18日，阿塞拜疆首都巴库，62岁的中国农民黄天明，操着绍兴口音，在第29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气候行动推进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实施”主题边会上，分享了他与村民们守护古香榧树的故事。

这场演讲缘于一次特别的相遇。2024年9月，在绍兴占岙村举行的Canal Walk绍兴行活动中，40余名国际友人走进会稽山古香榧群，见到成千上万株千年古香榧树。黄天明向来访的游客讲述了村民世代守护香榧林的故事。

原产于浙江的香榧树从栽种到结果要历时数十年，有“爷爷种树、孙子摘果”之说。在绵延400多平方公里的绍兴会稽山脉上，百年以上的香榧树有7.81万株，绍兴会稽山古香榧群是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村里最古老的香榧树，有1579岁。村民与古树的故事，从祖先迁居这里开始，经历了800多年。一年365天，村民们有200多天都在给香榧林除草、施肥、修剪……

占岙村村民与香榧树相处的故事，让外国友人懂得了中国“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哲学思想。很多外国青年在参观香榧树后，主动提出想带一些香榧回家。来自赤道几内亚的青年莫塔格·马利安诺认养了一棵香榧树。他带回家的香榧，就来自全世界年龄最大的那棵香榧树。

黄天明从未想过，自己能站上联合国气候大会讲台讲述守护古树的故事。当这位中国农民用方言讲述“树与人共生2500年”的智慧时，场内频频响起掌声。

在联合国发起《运河城市可持续发展倡议》时，程颢展示了一组震撼数据：全球1100多条运河滋养着3000多座城市；他还告诉听众——郭守敬不仅是天文学家，更是北京运河总工程师；达·芬奇除了是绘画大师外，还是米兰运河总设计师。

运河，作为人类文明史上最古老的“全球化网络”之一，承载着贸易、迁徙与文化交流的基因。当人们用脚步丈量运河、与沿途居民对话时，文化隔阂自然消融。程颢说：“未来，我计划将Canal Walk推广至全国每一座运河城市，并进一步拓宽探索版图，触达世界各大运河城市。让流淌千年的运河文明在跨文化对话中绵延传承，焕发新生。”

在程颢看来，以前国际传播是自己输出，现在是邀请世界青年走进来体验。他和团队招募的印尼与俄罗斯志愿者在绍兴活动中相恋，东京大学学生自费飞来做义工……一年来，Canal Walk类似的碰撞和火花源源不断。

从丹江口孩子完成的“南水交接”，到绍兴古树林的国际认养；从一个人一辆自行车上路的孤勇青年，到联合国讲台上的文化宣讲人。程颢用20年行走印证着一个信念：当河水流淌过大地，文明便有了交融的脉络。大运河，这条始于春秋时期的古老水脉，正在新时代青年脚下延伸为通往世界的文化通途。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5年第19期，总第9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