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

当前，我国高中教育正处在从规模发展向质量提升转型的关键时期。《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强调“更加注重因材施教”“努力使不同性格禀赋、不同兴趣特长、不同素质潜力的学生都接受符合自己成长需要的教育”。然而在实践中，“公平教育”与“卓越教育”往往被视为难以兼顾的两难命题——强调统一标准的公平教育，如何在面向全体的同时，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涌现提供沃土？注重个性发展的卓越教育，又如何在培育“关键少数”的同时，避免陷入“掐尖”“培优”的功利化误区？

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为解决这一困境提供了新的可能。广大基础教育改革探索者在实践中深刻体会到，AI不是取代教师的技术工具，而是重构教育生态的赋能力量。它让大规模因材施教从理想走向现实，让“公平而不平庸，卓越而不特殊”的教育愿景有了落地的路径。

当前高中教育存在的一对矛盾

实现“公平教育”和“卓越教育”是新时代高中学校的双重使命。前者强调面向全体学生，培养合格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后者则关注少数资优生，培育卓越的拔尖创新人才。这两大使命本应相辅相成，但在当前的教育实践中，却常常陷入相互对立的困境。

教育的人民属性决定了我们必须坚持面向全体的公平教育。为此，我国建立了标准化的统一教育模式：统一学制、统一高考、统一课标教材；统一教学内容、统一备课授课；统一学习方式、统一作业考试、统一评价标准。这套体系在保障基本教育公平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与此同时，高中教育还肩负着为国家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特殊使命。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需要一支规模宏大的人才队伍，其中的拔尖创新人才是引领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关键力量。高中阶段作为人才个性形成和自主发展的关键期，承担着为拔尖人才成长奠定基础的重要任务。这就要求我们对少数有特殊潜质的学生实施个性化的“卓越教育”。

从现实情况看，我国高中阶段的“公平教育”已取得显著成效，但“卓越教育”的规模和质量仍难以满足国家发展战略需求。更棘手的是，如果在高中阶段大力推进个性化教育，往往会被质疑违背教育公平原则，陷入“掐尖”“开小灶”的争议。在公众认知中，“公平”与“卓越”似乎总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人-机协同的“因材施教”是矛盾的解决之道

破解这一矛盾的关键在于真正落实“因材施教”。这一古老的教育智慧能够根据不同学生的基础、潜能和个性提供差异化教育，让优秀者更加出色，让困难者获得进步，从而实现整体培养质量的提升。然而在传统的标准化模式下，一名教师面对数十名学生，难以精准把握每个学生的个体差异并实施个性化培养。

即使增加师资投入，提高师生比例，因材施教的实现仍然面临本质性挑战。因为学生的成长是动态发展的过程，真正的因材施教包含“识材”与“施教”两个相互交织的环节，需要在施教中识材、在识材中施教。这就要求教师能够敏锐识别学生的潜在特质，制定相应培养策略，并根据学生发展持续优化方案。但由于个体成长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识材”往往只能进行事后判断，教师基于有限经验和数据的事前判断具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

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为突破这一瓶颈提供了技术可能。AI技术正在深刻重塑教育形态，为教学各个环节赋能。借助人工智能，教师可以实现对全班每位学生的精准因材施教。通过大数据、虚拟现实等技术，教师可以全面把握学生的个性特征、知识基础、学习能力、学科素养等，与学生共同定制个性化学习方案，实施针对性教学，并动态诊断学习效果。在AI赋能之前，对所有学生进行个性化培育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任务。

在推进AI赋能教育的过程中，需坚持“七变一不变”的原则。不变的是教师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根本角色。七个转变包括：育人理念从唯学业导向向品格、知识、智慧、能力协同发展转变；课程体系从知识目标向素养能力目标转换；教学内容模式从单一向精准、个性、互动、开放、虚拟转变；评价体系从结果评价向数据化、智能化全景评价转变；教学方式从固定课堂向随时随地智能推送转变；师生关系从教育者与受教育者向平等互动合作关系转换；教师队伍建设从了解AI向应用AI、再向设计开发AI转变。

实现高中教育“公平”而“卓越”的四个举措

通过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华中师大一附中探索出四条实现高中教育“公平”而“卓越”的实践路径。

培土：夯实学生成长根基。“培土”旨在培育学生成长的沃土，夯实发展根基。对学校而言，就是要建设先进的教育理念、课程体系、师资队伍、培养模式和校园文化，营造适宜人才成长的环境。对学生个体而言，就是要打好全面发展的基础，培育“五育并举”的综合素质，促进非智力因素的健康发展。

教育实践中我们发现，部分学业优异的学生在性格心理方面存在短板，特别是缺乏面对挫折的韧性，进入大学后容易产生适应困难。因此，高中阶段必须重视学生的全面培土筑基，补齐制约未来发展的素质短板。

华中师大一附中坚持“德育为先，素养为本”的“内化自育”理念，培养学生胸怀天下、洞见未来、敢为人先、坚毅执着的品格。学校遵循“五育融合”思路，以培养未来世界引领者为目标，在落实国家课程基础上，开发“学科实践”“综合探究”“启航未来”三大类200多门校本课程，促进学生全面而有个性的发展；构建“大中小”贯通、“家校社”协同的育人体系，设立“长飞班”“讯飞班”“丘成桐少年班”“卓越书院”“数智英才班”等特色项目；与知名高校合作开发创新型课程，建立联合培养机制。

学校着力打造“硬件软件为基础、数据平台为支撑、课程建设为核心、规章制度为保障”的AI+智慧校园。学校建立大数据综合业务平台和学生动态管理库，上线70余个应用，实现校园工作定制化和业务数据互联互通。学校围绕人工智能构建“基础普及—进阶应用—创新实践”三级课程体系：高一年级开设《AI+机器人》《人工智能初步》《飞行器设计》等基础课程；高二年级侧重进阶应用，组织参与AI世青赛等赛事，探索人机协同教学。

校园文化建设方面，学校举办教学节、教育节、教研沙龙、“一师一优课”等活动，发行面向教师的《华一科教通讯》、面向学生的《华一时事周报》、面向管理层的《月度简报》等内刊，学生自主发行的《华焰》内刊已持续16年。这些举措共同营造了充满活力的育人环境。

播种：培育科学人文素养。高中教育的重要功能在于培育学生的科学与人文素养，激发科学兴趣，树立远大志向，浸润科学文化。青少年的好奇心、想象力和创新潜质并非与生俱来，需要后天的精心播种和持续滋养。

华中师大一附中构建“多层次、全覆盖”的创新实践平台体系：在基础普及层，开设人工智能、机器人、无人机等数十门跨学科校本选修课，供学生自由选择；在项目实践层，全面推行研究性学习课程，学生在导师指导下组建团队，完成从选题到结题的全过程；在拔尖提高层，完善学科竞赛培训体系，率先成立“学生科学院”，聘请杨振宁、杨叔子、龙乐豪、李德仁等科学家担任名誉院长，由学生自主管理，模拟真实科研流程申请课题、开展研究。同时，学校积极组织学生参与各类科创竞赛，以赛促学，搭建高水平展示交流平台。

育苗：实施差异化培养策略。“育苗”指向学生的差异化培养，推行“一生一策”式培育，促进学生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自由体现在社会规范内不限制其潜质能力的发展，全面则强调心智、身体、人格等非智力因素与跨学科知识能力的协同进步。

华中师大一附中将每一名学生都视为好苗子，全力培育。拔尖创新人才既包括少数天赋超群的早慧者，也包含多数大器晚成的潜在人才。对前者，学校早发现、早培养，提供精准个性化教育，避免“方仲永”式的遗憾。对后者，学校重视基础培育，为其未来潜能迸发储备能量。

学校坚持“把时间还给学生，把方法教给学生”的理念，避免“满堂灌”，倡导启发式、探究式教学。具体措施包括：坚持“零起点教学”，确保教育起点公平；实行作业精细化管理，建立年级、学科组统筹机制，严控作业总量时长，提高作业针对性，杜绝机械重复；严格控制考试难度频次，减轻排名压力，保护学习兴趣和自信；大力推进选科走班，满足多样化需求，激发内生动力。

学校与科大讯飞合作，利用星火批阅机构建“数据采集—分析诊断—精准干预—动态优化”闭环系统，实现从“标准化教学”到“基因式成长”的跨越。学校与华中科技大学合作打造数字人“华小一”，通过构建虚拟与现实融合的学习场景，为学生提供个性化、沉浸式学习体验，打破传统课堂时空限制，让知识传递更具交互性与延展性。

护苗：营造包容成长环境。高中教育过程中，“保护”比“塑造”更为重要。教育要让学生感受到心灵深处的志趣之光和好奇之心最为珍贵。华中师大一附中坚持宽松宽容的原则，鼓励冒尖，也允许暂时落后。学校既为学有余力者提供挑战性平台，也充分理解、尊重大多数在探索中前进的学生，给予他们更多时间、耐心和个性化支持，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安全、支持的环境中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在创新实践活动中，学校“包容探索、宽容失败”，不唯结果，更注重学生在过程中的思考深度、尝试努力和真实收获，允许天马行空的想法和“失败”的实验。教师角色从“知识传授者”向“思维、素养和能力培育者”转变，通过提出开放性问题，鼓励学生大胆质疑、自主探索，最大限度减少对思维的限制，形成健康、包容、积极向上的教育生态。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教育的形态，但技术的本质始终是赋能而非替代。在“培土、播种、育苗、护苗”四位一体育人实践的探索道路上，华中师大一附中深切体会到，公平与卓越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通过AI赋能，学校能够在大规模教育中实现个性化的培养，在统一标准下尊重多元的成长，努力让每个孩子都能获得公平而优质的教育，让不同类型的创新英才都能脱颖而出，为教育强国建设贡献基层的智慧和力量。（作者徐惠系华中师大一附中校长、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