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复旦大学艺术馆展厅,入口处一副章草对联静立如碑:“不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笔划盘曲,结体高古。
这是王蘧常先生多次书写的梅尧臣诗句,也是他一生学问与书艺的注脚。而在他诸多印章中,有一方格外耐人寻味——“王蘧常后右军一千六百五十二年生印”。

惆怅?狂妄?自信?幽默?……读印的观众各有不同感受。而这一方沉甸甸的印石里,封印的无疑正是王蘧常先生以“书圣”为知音、好友的心境,一种斯世罕见的文脉认同。
“当期千载知:王蘧常先生学术与法书展”24日在复旦大学艺术馆开幕。逾百件作品、手稿、通信与个人文献中,不少为首次公开展出。这是首个系统性呈现王蘧常(1900—1989)学术与法书成就的大型个人回顾展。
王蘧常,字瑗仲,号明两,1900年生于浙江嘉兴。他幼承家学,后师从沈曾植、唐文治,又曾问学于梁启超、康有为,文史哲艺俱通。1920年入无锡国专,学成后辗转执教于光华、大夏、之江、交通等校,1952年起长期执教于复旦大学,是复旦中国哲学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他补写《秦史》,著有《诸子学派要诠》《严几道年谱》《沈寐叟年谱》等,一生以学问安身,以气节立命。
先有王蘧常,而后世间有“蘧草”。自古以来,中国书法推二王,而二王正出自“章草”。章草自汉魏之后几成绝响,元明虽有复兴,却始终未成大观。王蘧常于是在继承章草绝学这条路上,独自行走数十年。谢稚柳评价蘧草:“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
此次复旦艺术馆从辽宁省博大手笔借展100余件展品,让观众有机会感知“千载之下、一人而已”的精神风景。步入展厅,第一印象并非“古旧”,却是“当代”。

策展人以墨绿、橙色、藏蓝等数种色调分区铺陈,墙面沉静如深潭,局部又跳出明快的橙,像古卷中忽而透进的一束光。蘧草那种浑厚高古的线条,被安置在个性鲜明的展墙与大面积留白之间,被衬得筋骨分明、呼吸可闻——古朴的书体在当代色彩里“活”了过来,更显生机勃勃。
“长久凝视,心神和字迹相融,好像自己站在海边:海浪翻涌、长风好当,海鸥云鹤一般飘逸旷远的意趣,仿佛就在眼前。”这是王蘧常以古文描述他研习《郑文公碑》拓本的感受。而“海鸥云鹤”之姿,也正是今天的观众行走于复旦艺术馆展厅中欣赏蘧草的强烈印象。
事实上,所谓“后右军一千六百五十二年”,并非与王羲之比肩的宣言,而是一个学者向整个中华文化传统和正脉俯身致敬的神往姿态。
右军之后,书脉绵延,王蘧常先生以人生书写,在这条大河顿挫之处,重新掘开了一脉清泉。
学问、气节、笔墨,三者在王蘧常先生身上完全融合、统一。他以学问安身,以气节立志,以笔墨传心,用一生写出了中国文人精神境界的完整轮廓。(孙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