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欣记得那个傍晚。
五点多,一位奶奶突然在大厅跪下来,哭喊着要回家。她在几步之外,有些恍惚。课本上抽象的“日落综合征”——认知障碍老人在黄昏时分,因认知混乱造成的情绪波动和行为异常,第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份工作,更是一场与遗忘的较量。

推开那扇门
高欣生于2001年,毕业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当年选专业时,一位姐姐帮她分析性格:你是不是一个有爱心、耐心、责任心的人?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是。
不过“耐心”二字,在真正踏入记忆照护区之后,才能感受到重量。
实习期间,她推开房间门,看见墙上、地上满是甩溅涂抹的粪便,老人手里还攥着一坨。她愣了几秒:“我想过会端屎端尿,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没跑,协助擦墙、换被,联络工程部重新粉刷房间。处理好这一切,她跟自己说:“来都来了”。
泰康之家·楚园的记忆照护区住着几十位中重度认知症长者。他们遗忘记忆、情绪失控、言行反常,无法正常表达自我需求。高欣负责照护的贺奶奶,90多岁,终日念叨“浑身疼”。团队反复检查,没有器质性病变。很多人会忽视,高欣没有。
她常待在贺奶奶身边,安静陪伴。一次、两次、一百次,她终于读懂,老人口中的“疼”,并不是身体病痛,而是记忆缺失后的恐惧、孤独以及对陪伴的渴求。
从那以后,每逢贺奶奶喊疼,高欣就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老人躁动的身体慢慢放松,慌乱的眼神也逐渐柔和。这双二十多岁的手,成了遗忘世界里的安稳依靠。

高欣不是一个人在坚持,她身后是一套系统。
实习时,在泰康“当你老了”课堂上,高欣和其他护理师一起穿上老年拟态服(衰老移情系统),模拟老年人身体退化的真实感受,视线模糊、关节受限、耳畔嗡嗡作响,她第一次理解了老人为什么走路慢、为什么没安全感。记忆照护区的培训要求更高,8小时的认知症导入培训只是门槛,之后她还需要在6个月内完成30小时的能力提升培训。
信任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李金红是泰康之家·蜀园护理区的楼层主管,负责91岁吴奶奶的照护工作。吴奶奶患认知症多年,以前在家时由四个子女轮流照顾,还请了两个保姆,一个管饮食起居,一个专门防走失,但效果并不好。
吴奶奶常常夜里反锁房门,翻箱倒柜找自己白天藏起来的银行存折与房产证,找不到就骂子女和保姆偷东西。逢人怀疑,见人抵触,四个子女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2024年春节后,家人把吴奶奶送到蜀园。李金红接手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让一个多疑的老人信任自己。她翻看了吴奶奶的“人生故事书”——泰康为每位认知症长者建立的个性化档案,里面记录了她一生的轨迹、重要事件和人物,里面提到奶奶曾在某机关单位工作,对一位领导颇为信任。
那位领导姓李,巧合的是,李金红也姓李。她假称,她是这位领导派来专门照顾吴奶奶的。一句话破冰。
这不是欺骗,而是找到了一把进入记忆迷宫的钥匙,一种建立信任关系的方法:进入老人的世界,而不是强行把她拽出来。
但在认知症老人那里,信任的保质期不长。前一秒吴奶奶还笑着打招呼,一转身,她就忘了,甚至骂人。生气的时候,她把护理师赶出房间,重重摔上门。
李金红告诉团队:不反驳,不较真。先退,等老人情绪平复,再进去。被骂了,来找她,她来想办法。“关键是看到情绪问题背后未被满足的需要。”
半年后,家属相继送来三面锦旗。吴奶奶的女儿田女士说:“送母亲来蜀园,是我们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认知症家庭背后的照护之困
高欣和李金红的故事,折射出一个日益紧迫的课题。
很多家庭仍在重复吴奶奶家的日子:子女轮流上阵,保姆换了又换,家庭关系被拖垮,老人状态却越来越差。根本原因在于,认知症被简单等同于“老糊涂”,家人用讲道理、争对错的方式去应对一个已经失去逻辑能力的人,结果往往两败俱伤。
高欣谈起她观察到的现象,一位活力区的爷爷,已出现重复提问、时间混淆、近期记忆力下降等典型早期认知症症状,但老伴坚持认为“他只是以前喝酒喝多了”。这种对疾病的忽视和回避,在相当多的家庭中普遍存在。
“认知症不可逆,但越早干预效果越好。”高欣说,“就算不送到机构,日常相处的方式也要改变,不否定、不争论,走进他们的世界。”
李金红发现一些家属到养老社区探望时习惯与老人讲道理,试图“纠正”老人的思维。“不要把他们带入到我们的世界中来,他们有自己的理解方式。”
一个系统如何托起认知症家庭

针对吴奶奶的情况,蜀园团队召开了多学科会议。护理条线负责建立信任,与家属沟通夜间照护;医疗条线建议专科就诊调整用药;文娱条线开展怀旧活动;营养条线调整饮食增加蛋白质,配合日常锻炼帮老人增加肌肉量,降低跌倒风险。
吴奶奶的夜间照护磨合了很久。第一晚,护理师中途出去上厕所,回来老人就不信任她了。
团队摸索出了一套流程:不解释,先道歉。如果老人情绪仍然激动,就换另一位护理师接手,演一出“把不负责任的人调走”的戏。老人觉得团队是站在她这边的,情绪就平复了。
在泰康之家,每一位护理师胸前都有一个很显眼的姓名牌,每天交接班时,他们都会在老人面前正式自我介绍。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也主动打招呼。
“老人叫不出眼前人的名字,会感到很挫败。”李金红说,“我们要提前预防这个问题。”
后来,吴奶奶能在家属面前说出“他们就像我的亲人一样”,甚至能准确叫出护理师的名字。对于一位认知症长者来说,这不容易。
这是泰康之家的“1+N”多学科团队——护理、医疗、文娱、康复、营养,围绕一位老人协同作战的典型案例,构成了与家庭单打独斗截然不同的支撑体系。
俯身的力量
2025年7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正式将“养老服务师”纳入第七批17个新职业名录,明确其职责为从事居家、社区、机构养老服务综合需求评估、方案制订与实施、照护技术实施与培训指导等工作的专业技术人员,并构建“八级工”职业发展通道。
在泰康之家相关负责人看来,这一举措背后,是国家对养老服务人才需求的系统性回应。养老照护并非简单劳务工作,而是具备严格标准、专业技能和发展前景的正式职业。其深层逻辑是以制度设计提升从业者的社会认同感和职业归属感,引导更多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从而回应亿万家庭“老有所养”的基本民生需求。
政策为行业指明了方向,而真正将制度落地为服务的,是具体的人才培养体系和专业支撑。基于对行业需求的深入调研,泰康之家自主开发“1+X医养个案管理”证书,其已被纳入教育部《职业教育专业简介》,成为全国近120所高职院校养老相关专业学生的首选技能证书之一。
有了标准和证书还不够,年轻人愿意来、留得住,才是破解行业人才困局的关键。为从根源解决问题,泰康之家通过与职业院校合作“泰康班”,锁定优秀学生定向培养;依托后备人才培养机制,系统培育管理人才与业务骨干。此外,内部“活水”机制让人才可以在全国48个项目间流动。
人才培养的成效,正在一线显现。2025年5月,泰康之家·燕园护理师李庆港凭借累计超10000小时的认知症照护经验,获批成立“昌平区李庆港养老护理员技能大师工作室”。而他所在的泰康之家整合照护服务团队,2025年获得了142个奖项,其中25个国家级奖项;172人次参与各级赛事并获奖,其中76人次获得国家级奖项。
除了把人培养好、留下来,还要让高品质服务走出养老机构,向社区与居家场景的养老服务延伸,惠及更多家庭。为此,泰康之家积极推进“旗舰CCRC社区-城心机构-社区+居家业务”三位一体的“城市养联体”模式。在北京和平里街道,泰康之家·和平府统筹起2.7万老人的养老服务需求,自2024年4月运营以来已服务周边8个社区,累计服务3000余人次。在上海陆家嘴街道,泰康之家·锦绣府承接的健康小屋项目,为36个居民区约2.6万老年人提供常态化健康监测、重点人群入户管理、多元健康活动以及智慧健康赋能等服务。
高品质照护正在突破物理围墙,田女士口中的“最正确的决定”,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选择。
高欣讲了一件小事。
有天她在公区画板报,一转身,一位奶奶站在她身后,竖着大拇指说:“你画画好,心地又善良,我要把你介绍给我女儿认识。”
高欣说,那一刻她很感动,觉得自己只画了一幅画,却深刻体会到:“我的服务对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在彼此感染。”

对于认知症患者,高欣和李金红们无法阻止遗忘到来,但她们用专业和耐心,让遗忘来得慢一些、温柔一些。而国家政策与企业实践的合力,正在让这一群体逐渐成为一支有尊严、有标准、有未来的专业队伍,为每一个家庭,守住老有所养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