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索非亚6月5日电（记者姚雨璘）欧盟委员会6月3日建议对保加利亚启动“超额赤字程序”，原因是该国2025年3.5%的赤字率已突破欧盟3%的红线，且其2026年赤字预计攀升至4.1%。一旦启动这一程序，保加利亚将被勒令限期整改，否则将被处以罚款等。保加利亚1月1日正式加入欧元区，不到半年即触犯欧盟财政纪律，其中折射出欧元区扩员逻辑从“经济达标”转向“地缘政治优先”后的尴尬。

保加利亚经济在欧盟内垫底，但欧盟不惜放低经济“门槛”以加速推动其加入欧洲货币联盟，主要考量是为阻断俄罗斯对巴尔干地区的渗透。对于加入欧元区，保加利亚人心情复杂：欧洲一体化蓝图看似美好，但背负的现实压力和对未来的疑虑依然沉重。

2025年12月31日，在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一处菜市场销售的蔬菜用欧元和保加利亚列弗两种货币标价。新华社记者彭子洋摄

期盼红利 风险难测

在保加利亚加入欧元区前夕，首都索非亚地铁站内的一幅宣传海报上，一个马克杯上印有一行英文：“保持冷静，享受欧元”。这句广告语似乎在映射这个“欧盟最不富裕国家”民众对经济前景的期盼，又像在安抚他们的忐忑之心。

加入欧元区是保加利亚“融入欧盟进程的最后一步”，对欧盟及保加利亚政府而言，这是一笔精算过的经济与政治投资。

“有了欧元，我们就能获得低利率贷款，降低投资风险；每年还能在交易环节节省约10亿欧元，因为我们60%的进出口面向欧元区。”曾三度出任保加利亚财政部长的阿森·瓦西列夫曾这样描绘前景。

按保加利亚央行分析，采用欧元后，每年可节省超过10亿列弗（1列弗约合4.1元人民币）的货币兑换成本；国家信用评级有望提升；该国银行将适用欧元区最低存款准备金率，从而释放出大约150亿列弗被冻结资金，增加流动性。

1月27日，在保加利亚索非亚，展销商准备供参观者试吃的花生酱、奶油酱。当日，第23届国际酒店餐饮博览会在保加利亚索非亚国际展览中心开幕。新华社发（马里安·德拉加诺夫摄）

直接的经济红利首先体现在旅游业。“货币兑换的负担一旦消失，会吸引数百万游客。”索非亚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柳博米尔·丘丘科夫说。保加利亚旅游业产值规模约1100亿欧元，约占全国GDP的8%。

保央行行长迪米特尔·拉德夫4月初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该国加入欧元区以来，民众对欧元的支持有所增强。比如，家庭信心指数已达54%，企业信心指数则高达70%。欧洲央行在4月9日发布的分析报告中指出，保民众对欧元的支持率在2月份已升至54%。

按照计划，今年1月份，欧元与原保加利亚本币列弗在市场上并行使用，不过商家找零时必须以欧元支付。2月1日起，列弗彻底退出流通。对于欧元带来的改变，保加利亚民众有期待也有忐忑。

在索非亚经营一家袜子店的妮娜·扎列娃很乐观，她期待新货币提振被政治危机严重打击的经济。“我们现在需要一些能够带来希望的措施，欧元无疑给了我们这种希望。”

建筑师约尔丹卡·坎布罗娃对记者说：“非常高兴，我们正朝着欧元区迈进。这是我们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在走的一条合乎逻辑的道路，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是2023年7月27日在德国法兰克福拍摄的欧元标志。新华社记者张帆摄

与此同时，也有人深感忧虑。药剂师纳塔利娅·瓦尔科娃说：“这对企业的影响将相当巨大。想想几年前克罗地亚加入欧元区时的情况，我们也会面临同样的局面——物价飞涨。”在欧元启用后一周，保加利亚税务部门日均对商铺进行了400次价格检查，处罚了69家存在不合理涨价行为的网站和商户。

最深切的担忧来自容易被遗忘的乡村。保加利亚西北部大佩什泰内村的居民安杰尔·阿夫拉莫夫说：“这是底层大众对欧元的艰难追赶。我们面前只有一个陷阱，最终代价将由民众独自承担，他们逼着我们跟上。”

如今作为申根区、欧元区成员，保加利亚的政策走向深度受制于欧盟的框架。丘丘科夫认为，欧元区内部的经济异质性可能拖累联盟内部治理效率，对于保加利亚，由于列弗与欧元早已挂钩，加入欧元区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可释放的经济红利恐有限。

1月17日，保加利亚表演者在佩尔尼克国际面具节上巡游。新华社记者姚雨璘摄

保加利亚经济学家鲁门·加拉比诺夫却保持乐观，他表示，保加利亚加入欧元区后，透明度提高和经济活动增强推动银行业收入创纪录，现已跻身欧元区增长最快经济体之列。欧盟委员会5月21日发布的春季经济展望报告预测保加利亚2026年GDP增长2.5%，而德国仅0.6%。

降低门槛 政治考量

欧盟为推动保加利亚加入欧元区给予的“宽容期”正在消失，如今“入门”不到半年，保加利亚即因赤字超标可能面临处分，这暴露了该国财政的脆弱性，也显示出欧元区匆忙扩员的隐忧——仅凭“数字达标”敲开欧元区大门，并不等于能够遵守共同的财政规则。

对于保加利亚来说，“融入欧洲”的过程漫长而曲折：2007年加入欧盟，2025年加入申根区，2026年启用欧元。但不少专家学者认为，在加入欧元区统一货币上，保加利亚的节奏“太快了”。

保加利亚加入欧盟以来，其经济水平在欧盟内长期垫底。欧盟统计局近期数据显示，2025年，按照以购买力标准衡量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来看，欧盟平均水平为4.16万欧元，而保加利亚仅达到该平均值的68%，与希腊并列最末。

索非亚国家和世界经济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丁科·丁科夫指出，欧盟在保加利亚连2026年预算都未通过的情况下就批准其加入欧元区，其实是降低了准入门槛，这种做法充满风险。

2025年6月8日，在保加利亚卡赞勒克，人们身着传统服饰参加玫瑰节游行活动。新华社记者林浩摄

根据欧盟委员会和欧洲央行的趋同报告，欧元区扩容主要考察申请国的通胀率、公共财政赤字情况、汇率稳定、长期利率等四个方面。欧盟相关机构2024年对保加利亚等国评估后指出，保加利亚当时的通胀率为5.1%，比参考值高出1个百分点，“差一点”达标。

此后，保加利亚政府大力抑制通胀，2025年2月主动请求接受“特别趋同报告”评估，在通过该评估后即获批加入欧元区。但数据显示，2025年7月至11月，保加利亚的通胀率已回升至5%以上。

分析人士指出，欧盟如此放松经济收入指标，“加速”让保加利亚进入欧元区，背后更多的是地缘政治考量。保加利亚地处巴尔干要冲，与俄罗斯的历史人文联系紧密。欧盟加速其加入欧元区进程，本质是一次“制度锁定”，旨在阻断俄罗斯在巴尔干地区的渗透通道。同时，欧盟也亟需防止东欧国家因长期被边缘化而产生“政治怨气”，反噬一体化进程。欧盟这种战略考量或让保加利亚置身于更复杂的地缘博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