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落,人心向暖。安宁疗护,是给生命最后一程撑起的一把伞。”
缘起
在赵文蔷的童年记忆里,死亡是哭天抢地的。
家里若有长辈去世,那些平日沉稳的成年人便像被突然抽空了,巨大的悲伤将整个家庭裹住,而孩子什么都不懂。她照常去上学,再回来时,曾经熟悉的人却永远消失了。
那种未知和恐惧,在她心里留了很多年。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坐下来,和她聊一聊,也许一切会不一样。
大学填志愿那天,赵文蔷只在专业一栏写了四个字:社会工作,这是她唯一的选择。理由来源于影视剧,电视里的社工有爱心、有能力、充满正义感。这几乎满足了她对于职业的所有向往。
2010年,赵文蔷从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系毕业,入职了一家社会组织。那时候的她并没有想过,自己日后会与“死亡”打这么深的交道。
一切始于一次社区资源调查。她所在的机构注册在上海市静安区临汾路街道,为了解辖区内有哪些群体的需求尚未被覆盖,赵文蔷走访了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那里,她第一次听说了“舒缓疗护”病房,也就是后来的安宁疗护。
与病房里的医生、护士聊了很久,医护人员告诉她,临终病人面对的远不止生理上的疼痛。他们会恐惧、会焦虑,会舍不得家人,也会为身后事如何安放而辗转难眠。
家属们同样深陷煎熬。照料的负担、经济的压力、家庭内部的矛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心头。
医护人员看在眼里,却力不从心。
赵文蔷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不正是社工可以做的事情吗?
那时的安宁疗护领域,几乎没有社工的身影。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升起:写一份项目书,申请上海市公益创投资金,去填补这片空白。
2017年,赵文蔷正式入职临汾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成为一名专职的安宁疗护社工。

从事安宁疗护15年来,她和团队陪伴多位老人走完了最后一程。
与死亡和解
赵文蔷接手的第一个服务对象,是一位69岁的肺癌患者。
太太走得早,女儿刚大学毕业。他觉得自己成了女儿的拖累,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
第一次走进病房时,赵文蔷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确定自己能做些什么。
但那位老人信任并接纳了她。
之后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去陪他,有时只是坐着,认真地听他说。最后那段时间是在关怀病房里度过的,赵文蔷带着他的女儿,和他做了一次临终道别。
那天,女儿拉着父亲的手,说了许多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晚上,老人安静地离开了。
这是赵文蔷第一次完整地陪伴一个人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也是那一次,她看见了死亡的另一种面貌:不是哭天抢地,而是平静的、安稳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暖。
这成了她整个职业生涯不变的底色。

还有一位71岁的女士。刚来时,她身上疼得厉害,心里也苦得厉害。先生和女儿每天围着她转,她不忍家人辛苦,竟开始用绝食来缩短自己的生命。
她认为,这对于自己和家人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看到这种情况,赵文蔷没有急着劝她吃饭。她每天坐到床边,陪阿姨翻看老照片,聊年轻时的往事,聊女儿小时候的趣事。
聊着聊着,这位女士慢慢想通了。
她开始明白,只要她还在,老伴就有相守半生的爱人,女儿就有可以撒娇的妈妈。活着本身,不是拖累。
她不再抗拒进食。一家人重新翻看那些照片,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和感谢,一一说了出来。
后来,赵文蔷每次离开时,阿姨都会伸出手,向她比一个“耶”。帘子拉上一半,那只手还在那里,倔强地挺立着。
这位女士最终还是走了。有一段时间,赵文蔷每次经过那个床位,都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明知帘子后面不会再有比“耶”的手,心里却仍忍不住有着隐隐的期待。
并不是哀伤,更像是一种念想。
原来被好好告别过的人,不会真正离开。

没有时间浪费了
在安宁病房待久了,赵文蔷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她要做的不只是陪伴,更是尽可能地帮助每一个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实现他们的心愿,活出真正的自己。
她常常跟病人聊一个话题:“如果生命进入倒计时,你希望怎么度过?”
有人想补拍婚纱照过金婚纪念日,有人想在病床上过人生最后一个生日,还有的人想把自己这辈子攒下的经验再传下去。赵文蔷都一一帮他们实现。
一位患者是退休的HR,他想在临终前发挥自己的余热,听说有大学生志愿者在找工作,主动提出帮他们做模拟面试。赵文蔷便组织志愿者定期到叔叔这里咨询,那位老人认认真真地坐在病床上问问题、给建议……因为疾病而日渐衰弱的身体,在那一刻却显得格外有精神。
还有一位“金鱼叔叔”,最拿手的是折纸金鱼。赵文蔷请来社区里的孩子,让他在病床上当了一回老师,病房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在赵文蔷眼中,她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个标签化的“病人”。
每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不只是一个床位号,而是每个家庭里的父母、夫妻、儿女、兄妹,他们有自己走过的路,有爱过的人,有放不下的念想……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要帮他们把这些找回来。
“这些病人来的时候,你不会觉得他只有十几、二十天的时间,但是病情是断崖式地发展,可能突然间就会很糟糕。”赵文蔷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们完成心愿。”
她记得一位患者,入院时知道自己生了病,却不知道已经到了终末期。有一天,她终于问出口:“我还能活多久?”
赵文蔷如实告诉她:大概还有一个半月。
患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时间浪费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交代了所有后事。财产怎么分,先生以后谁来照顾,答应给亲戚的礼物放在哪里……连遗照都是自己亲手选定的。
两周后,她意识渐渐模糊。家人后来说,幸亏在她清醒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这让赵文蔷更加确信,知情权本身就是一种尊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如果到最后一刻都没能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安宁疗护不是安乐死,也不是放弃治疗,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生命最后的尊严。

消失的镜子
但做社工久了,也会有一种职业孤独感。尤其是安宁疗护这个领域,同行太少,很多时候只能一个人扛着,默默消化。
偶尔,赵文蔷也会陷入自我怀疑:每天这样探访,有时还会被拒绝,我做这些真的有用吗?
去年的一天,这种念头格外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然而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份来自逝者家属的礼物。
那是一位女士送来的天使熊,她的老伴在离世前特意叮嘱,一定要将这对天使熊送给小赵,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赵文蔷捧着手中的小熊,鼻头一阵酸楚。
“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挺微不足道的,却成了他们的一个挂念,病人把我挂在心上,成了我自我怀疑时的一支强心剂。”

2025年,北京泰康溢彩公益基金会联合民政部社会福利中心、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等发起“溢彩康养人”公益项目,在全国遴选并赋能100位优秀养老服务人才,赵文蔷成为“溢彩康养人”之一。
安宁疗护是养老服务行业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她说,这不仅是对她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整个安宁疗护团队的肯定,是对这份事业的看见。
赵文蔷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生命尽头还有另一种可能——选择安宁疗护,选择平静、温暖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心里不带有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