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5月18日电（记者季嘉东）嘴上总说着退役，她却一次次走向赛场。在粤港澳全运会上帮助球队卫冕女子七人制橄榄球冠军后，30岁的陈可怡曾短暂“退役”数月，但还是按捺不住对赛场的渴望，今年5月加盟了日本球队长门蓝色天使。这支球队在2025年实现了日本国内顶级联赛——太阳生命女子七人制橄榄球系列赛三连冠。

陈可怡因此成为中国女子橄榄球史上首位留洋球员。在功成身退与再战一程之间，她又一次选择了后者。

初心所向 锋芒毕露

陈可怡的体育之路从一次次试错开始。她从小练田径，后来又试过射击、自行车、曲棍球，直到遇到橄榄球，才终于找到归宿。

“我第一次见能抱着球直接撞人的项目，那种感觉好爽啊，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凭着这份冲动，她一头扎向绿茵场。可真开始练习对抗了才发现自己也会害怕，“被撞疼过，练对抗时会哭、会躲”。

2011年，打了一年橄榄球的陈可怡进入了国家队，却因基本功不扎实，很快被刷回二队。但这件事对一向要强的她来说不但不是挫折，反而是件好事。

“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师姐们的传球特别快，我都害怕接球，接得我都手疼。我真的觉得还好走了，待不下去了。”陈可怡笑着说。

从那以后，这个曾经害怕接球的女孩开始稳扎稳打，见世面、练技术，在一次次训练和比赛中不断打磨自己。

直到参加2014年仁川亚运会，陈可怡仍然是国家队里的替补。当决赛的时间将要耗尽时，渴望出场的她几乎快要哭出来，因为她想给专程飞到韩国看她比赛的母亲一个交代。

“我妈专门飞去韩国看我，我在替补席急得眼眶都红了，就想上去跑一跑，幸好最后2分钟上去了。”

在比赛最后时刻，陈可怡用一次成功的防守迫使日本队前传犯规，中国队得以保住两分优势，史上首次获得亚运会女子七人制橄榄球冠军。当时的陈可怡还不知道，在以后的两届亚运会中，她的遗憾与成就，都将和日本队紧紧相连。

回忆起运动生涯的高光时刻，陈可怡清晰地记得八年前的4月。2018年4月6日，中国队在世界女子七人橄榄球系列赛外围赛决赛中大胜南非队，顺利取得2018-2019赛季系列赛正赛的入场券。

十六天后的4月22日，2017-2018赛季世界女子七人制橄榄球系列赛在日本北九州落下帷幕，中国队获得历史最佳成绩第八名，陈可怡入选了“北九州世界系列赛最佳阵容”。

“这是我真正的转折点。后面亚运、奥运的底子，全是这一场打出来的。”从那时候开始，最好的陈可怡出现在了球场上，她自由奔跑，遇到防守就撞开，接到传球便加速，一切都变得更加从容、果敢而随心所欲。

宿命对决 淬炼成金

在影视作品里，主角总会被树立一个最难缠的对手，它让主人公痛苦、挣扎，然后升华。就在北九州的荣光尚未褪去时，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赛场上，那个陈可怡从仁川亚运会就开始交手的老对手，给她上了沉重的一课。

决赛上半场，日本队完成一次达阵和追加射门，以7:0领先。下半场还有5分钟时，陈可怡冲入对方阵区，为中国队扳回5分。但她没有打进一个难度不高的追加射门，错失了扳平比分的机会。最终比分定格在5:7，中国队遗憾告负，未能实现卫冕。

“我没想到后来会输在那个2分的射门上。”陈可怡说，“因为比赛还有好几分钟，没想到我们一直没得分，就这样持续到了比赛结束。”

命运有时像是开了一个漫长的玩笑。它让人留下遗憾，又在多年后给出弥补遗憾的机会。五年后，宿命般的对决再度上演。

2023年杭州亚运会七人制橄榄球赛场，中国女橄又和日本队在决赛相遇。上半场，中国队轰出了22:0的巨大优势，但下半场风云突变，日本队发起猛烈反扑，接连得分。雪上加霜的是，在下半场只进行了不到4分钟时，中国队被罚下一人。

少一人作战的中国队疲于奔命，日本队将比分追至21:22。在比赛常规时间结束后，中国队一名球员急于将球踢出底线，却用力太轻，球落在了己方阵区，陈可怡疯狂回追，就在一名日本选手即将扑上去将球按住时，陈可怡一脚将球踢出底线，中国队夺冠！

五年前丢的冠军，五年后亲自夺回。一场近乎蒙太奇式的叙事，写尽遗憾、成长与和解。

奥运会是所有运动员的梦想舞台，对陈可怡而言，东京奥运会比巴黎奥运会更重要，因为那是她参加奥运会的梦想第一次被实现。

备战东京奥运会时，陈可怡把自己练到了极致。“我那个时候目标很明确，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我要打奥运会。我的记忆深刻不仅是因为比赛，更是因为我自己的思想让我印象很深刻。”

当真正站上奥运会的赛场时，准备充分的她只有圆梦的踏实，没有丝毫紧张。最终，中国队斩获第七名。

相比东京奥运周期的志得意满，进入巴黎奥运周期后，伤病与疲惫开始席卷而来。

在2023年11月的巴黎奥运会七人制橄榄球亚洲区预选赛中，中国女橄在决赛中憾负日本队，错失直通巴黎的机会。此后，队伍经历较大变动，外教团队离开，许多队员也离开了国家队，只剩下陈可怡这些老将支撑着。

球队进入低谷，陈可怡个人也一度陷入崩溃。大腿后群肌肉的旧伤反反复复，连走路和睡觉都疼，连续征战又在不断加剧伤痛。

“那段时间太难了，伤好不了，还要连打很多站比赛。我没事就在哭，在自己房间哭，见到了教练也哭，真的想退役，想停下来。”

在主教练陆专的带领下，球队通过落选赛获得参加巴黎奥运会的资格。当她和队友们站上可容纳八万名观众的法兰西体育场时，心境已然不同。

这一次，中国女橄打出了震撼世界的表现：她们在小组赛中大比分击败橄榄球传统强队斐济队，更是在5至8名排位赛中绝杀英国队，最终以第六名再创队史奥运最佳战绩。

传球向后 人生向前

巴黎奥运会后，对训练和比赛感到厌烦的陈可怡念叨着想退役，但她还是参加了粤港澳全运会并成功卫冕。此后，她回家休息了几个月，却发现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而长门蓝色天使早有接洽，她便与球队签了三个月的短期合同。

“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一直就想出来看一看，国内的联赛起步晚，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运作的。日本离家里又近，比赛强度也和我们相近，对我的身体也不会有太大挑战。”

陈可怡的公寓坐落在长门市山口县靠近城中心的位置。这是一座安静的小城，日常少有干扰，很适合训练；公寓周围有便利店，生活也很方便。

从小在队里吃食堂，几乎没做过饭的她，第一天就把锅烧糊了，怎么也洗不干净，只能换了口新锅。不过短短几天后，她已经能一个人做四五个菜，从老家四川带过去的火锅底料是她的“续命神器”。

陈可怡还在门上贴着计划表：练字、学英语、训练。这样的日子看起来的确称得上自得其乐。

三个月的赛季结束后，陈可怡计划赴香港上学，为以后的生活寻找起点。至于去哪所学校，她不愿意透露，因为她担心计划会变——就像这些年，她总说着要退役，却又一次次披挂上阵。

对于这些年运动生涯的感悟，她说：“其实每个人都那么特别，又那么普通，是这项运动给了我见识世界的机会，让我意识到人生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

在英式橄榄球的规则里，传球永远要向后，但陈可怡的人生，始终在向前。从不敢接球的小孩到世界最佳，从雅加达留下遗憾到杭州完成救赎，从圆梦东京到巴黎再创历史，她哭过、累过、退却过，但总是向着前方，突破、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