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天津北辰区王庄工业园，快递分拣站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灯亮了。

39岁的李娟和40岁的韩志栋套上工服，顺手抄起扫描枪。门外，厢式货车正倒进卸货口——今早的首批快递已经到站，得赶在半个小时内清点派件。

李娟和韩志栋夫妻二人在这行干了17年。他俩的故事也是中国电商17年飞速发展的微观样本。

2009年，在许多调研机构的统计口径中，那年中国的网络购物用户规模首次突破1亿人。这一年，韩志栋从饭店经理岗位辞职，想着赶上网购的热潮，和妻子一头扎进快递行业。

韩志栋回忆，最初他的运输工具是自行车，车上挂着编织袋，兜里揣个小本子，挨家挨户送件，到了地方就用笔记录。

自行车和小本本几乎就是那个时候他们进入快递业的全部家当。韩志栋至今仍记得当时手写面单的触感、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

夫妻二人与另外5名快递员合租一套房子，客厅就是分拣场地。李娟忘不了大伙儿围在一起蒸馒头的日子：“我们一帮快递员图吃饭便宜嘛，就自己蒸当口粮。”

彼时，一名快递员的每月工资700元左右，丢车丢件一旦发生，小半个月的工作就付诸东流。“既辛苦，挣得也不多，我们都想放弃了。”对于这个行业，夫妻俩一开始心里就打起了鼓。

快递员韩志栋在分拣线上工作。（新华社记者 郭方达 摄）

变化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久，韩志栋夫妇谈下了第一个发件客户——一位卖鞋子的电商商家。李娟清晰记得，当天发了67票单，“当时整个区域一天才发那么多”，而利润有100元左右，俩人兴奋得一宿没睡。

真正的转折立马到来——2009年的第一个“双11”。没人提前通知，货突然就堆成了山。没有快递柜，没有驿站，全靠两条腿爬楼。李娟记得，有一晚实在送不完，两口子就在快件堆里躺着睡了。

那一年，更多的自行车穿梭在中国城市的大街小巷。后面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收件量年年翻番，交通工具两年一换。运输工具的迭代，是这段时期的另一个注脚：从自行车到助力车，从平板三轮到厢式货车。韩志栋说：“大概每两年交通工具就有变化。”

2013年，夫妻俩承包了如今这个分拣站。此时站点日处理量已近两万件，超过几年前整个区的量。

这背后，是中国互联网经济的爆炸式增长。一批网络电商平台及互联网企业如雨后春笋，快递作为面向消费者物流的重要一端，已经嵌入生活的毛细血管。

分拣设备也在升级。现在韩志栋所在的站点已经用上自动化分拣线，货物通过摄像头识别二维码，自动掉落到对应格口。但人工依然不可或缺——每天三个班次的车，凌晨5点、中午1点、下午3点，循环往复。“现在货量越来越大，老百姓的需求也越来越多。”李娟说。

这两年，韩志栋感受到最明显的变化是：快递行业正在从单纯“走量”转向追求服务品质。

变化的不仅仅是快递行业。当快递嵌入毛细血管，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被悄然改写。

派件单价降了，但服务附加值上来了。上门取件、定时派送、冷链配送——有温度的服务带来稳定客户和考核奖励，站点快递员月收入八九千元。“公司搞服务星级激励，时效和服务做到位，钱就稳。”他说。

快递员韩志栋与李娟送件途中。（受访者供图）

更让他们感到踏实的，是被看见的感觉。

2025年，天津市开展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这让一直奔波的快递小哥多了份兜底的安全感。韩志栋说：“这才是这个行业该有的样子。”

“累，当然还是累。”韩志栋说，春节别人阖家团圆，夫妻俩在站点值班，年夜饭是抽空扒拉几口的盒饭。365天，每天凌晨五点准时到岗，雷打不动。“有时候累急了，嘴上说恨不得撂挑子。可静下心来想，17年了，这一行给了咱一家子在这里扎根的本钱。说它是饭碗也好，事业也罢，心里是感恩的。”

坚持总有回响。去年夫妻二人运营的站点评上了“年度优秀网点”，连续几个月KPI稳居全国前三十。说起这个，李娟眼睛亮了：“每月25号等排名，跟等孩子考试成绩似的。一看又进前三十了，那个高兴啊，一个月没白忙！”

17年前脚蹬自行车穿街过巷的时候，他们只想着送完今天的件。没想到蹬着蹬着，就蹬到了如今。

扎根快递的17年，也正是由一张张快递单、一道道凌晨亮起的卷帘门，一单一单、一天一天垒起来的。

门外，倒车提示音又响了。夫妻俩快步迎出去，新一批快递即将启程。（记者郭方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