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楚天云舒。万里长江奔涌至湖北宜昌段后，“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远眺两岸草木葳蕤，繁花竞放；俯瞰峡谷清波映翠峦，白浪润长滩，一派生机盎然。驱车穿行秭归县西陵峡沿江公路时，一缕清润馥郁的幽香随风漫入车厢，沁人心脾，让人猛地从山路颠簸的困倦中精神起来。

“这是我们秭归独有的橙花香。”随行的秭归朋友语气里满是自豪，“如今橙花不只是春日的风景，更成了我们富民兴村的‘致富花’。橙花香水、橙花精油、橙花护肤系列产品，在一线城市都有销售，香飘全国了！”

“伦晚脐橙”果花同株的奇特景象。（受访者供图）

推开车窗，眼前的景致令人惊叹。西陵峡两岸的层叠山坡上，橙林连绵起伏，翠叶如盖，枝繁叶茂。枝头之上，鹅黄色的橙花细碎繁密，随风轻颤。花间沉甸甸的橙果金黄饱满，垂坠其间，如千百盏小宫灯映照着青山绿水。

自古草木春华秋实，花谢果生，循环有序，何曾花果两相见，一树花共果？此等花果同枝、花繁果硕的奇景，在长江峡谷间铺展成一幅绝世罕见的生态画卷。

其实，秭归橙林之所以打破自然常规，成就“一树花果两相依”的独特奇观，背后是得天独厚的地理禀赋与千年传承的种植智慧。

朋友笑着揭开了谜底：秭归地处三峡库区核心，是闻名遐迩的“脐橙之乡”，柑橘栽培史逾两千年。自从三峡水库建成后，库区形成独特的冬暖气候区，全年无霜期超300天，光照充足、雨量丰沛，加之山地土壤有机质含量高，为脐橙生长提供了绝佳条件。伴随着品种改良与栽培技术迭代升级，秭归成为全国首个四季产鲜橙的特色产区，构建起“春有伦晚、夏有夏橙、秋有九月红、冬有纽荷尔”的全年供应体系，从而实现了“一年四季有鲜橙，月月果香飘峡江”。

此刻漫山遍野的，正是盛名远扬的伦晚脐橙。作为果中珍品，伦晚果肉细嫩、汁多味甜、耐贮耐运。因生长周期长，恰好形成“花果同株”的罕见景观。每年春季的西陵峡，正值伦晚采摘旺季，青山、黄花、金果相映成趣，成为西陵峡独有的一道风景线，吸引着全国各地游客慕名前来赏花、摘果、打卡，体验三峡田园风情。绝妙“风景”也就华丽地转化为当地橙农的“钱景”。

行至九畹溪畔停车小憩，当地橙农在公路两侧摆起的鲜果小摊一字排开，清晨带着露珠的鲜橙堆成金黄色小山丘，不同品种、大小错落，色泽鲜亮诱人。乡里乡亲的摊主们和睦相处，笑意温和，有往来行人游客靠近，便切开橙果热情地招呼：“来，尝一尝解解渴，不买也不要紧！”

随意走到一个小摊前，58岁的橙农贾代云用小刀麻利地切开几瓣不同品种的鲜橙，递到我们手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迸发。作为土生土长的西陵峡人，贾代云与妻子相依相伴，每年自家山地里的脐橙产量不下六万斤。攀谈中，贾代云不胜感慨：“早年间都是种苞谷，山沟沟里也长不好，挣不了多少钱，日子过得紧巴得很。”

如今，依托脐橙产业，贾代云家的生活彻底变了样。“我们西陵峡的橙子品种多、甜度高、口感好，一年四季都能采摘，就算按两块钱一斤算，收入也十分可观。”贾代云满是骄傲地朗声告诉我，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广东成家就业，小女儿在外地上大学，老两口守着橙园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橙子销路很好，手头很宽裕，用不着孩子们担心牵挂。

贾代云是万千西陵峡橙农的真实缩影。目前，秭归全县脐橙种植规模达40万亩，年产量突破100万吨，综合产值高达250亿元。为让三峡橙香飘向更远，秭归还大力发展电商新业态，带动近10万人就业；跨境电商备案企业达20家，网络年销售额突破60亿元。他们还在中亚的阿拉木图等地布局海外仓，打通跨境销售通道，让秭归脐橙远销全球14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出口额超15亿元。

遥想千年之前，诗仙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时，只顾得听那“两岸猿声啼不住”，或许未曾留意西陵峡的橙花芳香。清代诗人孙原湘途经此地，慨叹峡江险绝、行路艰难，留诗云：“奔雷峡断风常怒，障日峰多雾不开。”他也不曾想到，200年后，西陵峡已高峡出平湖，硕果满枝头。

橙花香漫西陵峡。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正以青山为纸，汗水为墨，在峡畔书写更新更美的文章。(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