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阿联酋正式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为其近60年的成员国身份画上句号。2019年1月，同为海合会成员国的卡塔尔在与沙特断交危机的背景下退出了欧佩克。七年零四个月后，阿联酋成为又一个退出欧佩克的海合会国家。

裂痕：受限的增产雄心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在利用当下的地缘政治乱局，一边低调脱身，一边为掌握美以伊战争后能源版图的主动权进行精准布局。阿联酋是欧佩克第三大产油国，其与欧佩克的渊源始于1967年。统计数据显示，美以伊冲突爆发前，阿联酋的石油产能在欧佩克中占10%至15%。然而，在长期合作的表面和谐下，分歧早已暗流涌动。

过去10年，阿联酋斥资1500亿美元推动上游扩张，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已将原油产能大幅提升至每日485万桶，并计划到2027年进一步提升至每日500万桶。然而，为维持国际原油市场油价稳定，“欧佩克+”频繁出台限产协议。阿联酋的实际产能已远超政策配额所允许的每日340万桶上限，闲置产能高达100余万桶，这让愤懑情绪在阿布扎比决策层持续积蓄。

这一产能与限额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此前已被多次引爆。2021年，阿联酋就因产量基准问题与欧佩克实际的掌舵者沙特公开激烈争吵；2024年11月，阿联酋匿名放风，向国际媒体释放“退出”信号，一度引发国际油价大跌5%。总部位于伦敦的能源咨询公司克里斯托能源首席执行官卡洛尔·纳赫勒指出，阿联酋的决定其实“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原因在于其对产能约束日益不满。

时机：为何是现在

如果退出战略早有预谋，阿联酋为何不在形势平稳的和平时期，而选在油价高企、全球能源市场动荡混乱的当下宣布退出呢？

阿联酋能源部长马兹鲁伊亲口道破玄机。他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对产油国构成刚性制约，此时宣布退出不仅不会对国际油价产生重大冲击，反倒是在一个破坏性最小的窗口期安全脱身。“现在是正确时机，对油价、欧佩克和‘欧佩克+’伙伴的冲击都将降至最低”。

地缘政治现实为阿布扎比的决策提供了“天然掩护”。霍尔木兹海峡是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和伊拉克等海湾产油国出口的核心动脉，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量。如今，军事冲突导致运输近乎中断，不仅伊拉克、科威特的石油出不去，连全球石油出口巨头沙特的供应也被强行压制。既然传统石油出口通道被物理性阻断，那么即便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并解除产量约束，短期之内也无法向市场提供大量石油。

荷兰国际集团分析认为，阿联酋选择在供应严重中断时退出，“降低了对市场的影响”。总部位于纽约的能源市场投资顾问公司Again Capital的分析师也直言，市场的真实反应会偏向“反正运不出去，冲击有限”，这有效钝化了外界对阿联酋即将增产的恐慌情绪。

如果说地缘政治的动荡只是为阿联酋“退群”提供了战术“屏障”，那么其隐藏的战略底牌——“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富查伊拉港原油出口系统，则是其抢跑“后危机时代”的强力引擎。

富查伊拉港是阿联酋东海岸唯一面朝阿曼湾的深水港，距霍尔木兹海峡仅70海里，可完全绕过该海峡直达印度洋，被誉为阿联酋的“能源生命线”。该港是全球最大石油储存和船舶加油中心之一，储存能力达1800万立方米（约7000万桶），2025年日均出口超170万桶原油及成品油，占全球日需求量约1.7%。当前，战争切断海峡通道，富查伊拉港虽然也曾遭遇伊朗无人机和导弹袭击，但仍坚持运营，安保条件和通航环境远超波斯湾内的传统港口，是阿联酋维持出口的战略支柱。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战后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当其他海湾国家还在为航道排雷、港口基础设施修复犹豫不决时，手握“绿灯”的阿联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全球石油出口市场。国际投行分析师指出，阿联酋抓住这一时机退出，就是为了摆脱欧佩克配额机制的枷锁，把产量自主权抢回自己手中。

决绝：对盟友深感失望

“退群”背后，还有深层的地缘政治考量。4月27日，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公开表态称，阿联酋对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在海湾冲突中的回应深感失望。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对媒体分析指出，阿联酋在美以对伊军事行动中遭受了严重损失，而其他阿拉伯欧佩克成员未能提供必要援助，这是促成其决定退出的重要因素之一。选择在危机最严重时“退群”，是阿联酋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宣告战略独立。

短期来看，阿联酋退群对国际油价的实际冲击相对有限。4月28日消息公布当日，原本每桶上涨5%的布伦特原油价格迅速下跌了2美元，但最终仍显著上涨。29日，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长期封锁威胁下，市场高位震荡，整体维持强势。市场反应远谈不上恐慌。专家普遍认为，当前国际能源市场的核心矛盾在于运输瓶颈，而不在生产端。即便阿联酋有心增产，在波斯湾航运危机未解除前，实际新增供应量仍然受限。

但中长期前景则不容乐观。业内人士分析，待中东冲突停止、航线贸易正常化后，预计阿联酋每天至少会增加100万至150万桶的石油供给。届时，国际石油市场才会真正迎来因阿联酋释放产能所带来的承压考验。

更深远的影响则发生在对欧佩克机制的冲击上。对于欧佩克总部及其掌舵者沙特来说，阿联酋的出走可谓“釜底抽薪”。能源分析机构瑞斯塔德高级副总裁豪尔赫·利昂指出，沙特和阿联酋是欧佩克少数拥有显著闲置产能的成员国，而这一机制正是该组织维持市场权力的核心工具。失去阿联酋，意味着支撑欧佩克调控油市能力的重要支柱之一被抽走。

牛津大学的一位能源专家甚至直言，这可能就是欧佩克走向终结的开端。一旦阿联酋的“退群”行为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欧佩克沦为松散合作论坛的时代将加速到来。（记者 付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