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披露的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全国累计吊销注销保险中介集团3家、专业中介法人57家，清退专业中介分支机构3730家、兼业代理机构226家。与此同时，司法拍卖平台上保险中介股权上演“清仓式”甩卖——砺剑保险经纪100%股权历经6次流拍，起拍价从5000万元降至1638.4万元，仍无人报名；卡行天下保险经纪9次流拍后从5000万元跌至1元起拍，最终以7.1万元成交。60家牌照被清理、数千家分支消失、股权从溢价到流拍——保险中介牌照从“香饽饽”到“烫手山芋”，仅用了不到五年时间。

从“一照难求”到“常态流拍”

在阿里资产平台上，保险中介股权遇冷已成常态。2026年3月以来，深圳盛安保险经纪10%股权、宝诚保险销售100%股权等标的相继上架，起拍价303万元至637万元，不足前几年同类价格的一半。这些标的虽有数百次围观，报名人数却始终为零。近两年平台流拍率已超60%。

这与五年前的火爆形成鲜明对比。2019年至2020年，一张全国性保险经纪牌照转让价普遍在3000万元至4000万元，几乎无流拍案例。彼时，牌照被视为“进入金融领域的入场券”，各路资本竞相追逐，行业呈现“重牌照、轻经营”的畸形生态。

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朱俊生指出，近期牌照价格已从约3000万元降至1000万元左右，流拍频繁反映资本对牌照价值的系统性重估。原因有二：一是2018年至2023年间暂停审批的“紧箍咒”已解除，稀缺性溢价消散；二是“报行合一”政策落地，靠手续费差盈利的时代结束。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认为，这是“壳资源”溢价的消失——“过去牌照贵在准入壁垒带来的垄断租金；现在跌，是因为‘买壳’后合规运营成本大幅上升，投资回报周期拉长”。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付一夫说，此次清退是监管整治与市场出清的双重结果：“清虚规范提质”行动清理“三无”空壳及严重违规机构；“报行合一”则堵住“账外返佣”空间，使依赖高返佣的中小中介利润骤减。北京联合大学商务学院金融系教师杨泽云更直言：“保险中介牌照经济时代终结。”一张空壳牌照不仅没有价值，反而意味着高昂的合规成本。

行业乱象与风险加速暴露

牌照价值缩水的表象下，是行业长期积累的乱象加速暴露。过去，大量中介机构“多、散、乱”，无实际业务、无专职人员、无固定场所，通过挂靠赚通道费，甚至通过虚假投保、账外返佣牟利。

一位行业资深人士向《经济参考报》记者坦言“潜规则”：中介向保险公司争取高手续费，再返还部分给客户，差额通过虚列会议费、培训费等套出，形成“高佣金、低费率”模式，导致恶性竞争。罚单数据印证了这一点——据统计，2025年保险机构共收罚单4694张，其中销售行为违规占1965张，虚假中介业务套取费用、欺骗投保人等成重灾区。

近两年出现的“高额返佣+短期退保”黑产案，更暴露了利益链暗面。上海静安区检察院公布：宋某利用承包保险经纪分公司的便利，以“高额返佣”“保本付息”诱饵发展投保人，协助办理投保后返佣并引导短期退保。2020年10月至2022年5月，其团伙发展18名投保人，投保28份保单，总保费1763万余元，获取佣金1573万余元，造成保险公司损失584万余元。宋某最终因合同诈骗罪被判有期徒刑12年。

如果说返佣乱象反映销售端的逐利冲动，那么头部机构的风险则更令人警觉。2024年7月，有“亚洲保险中介第一股”之称的泛华保险爆发兑付危机。来自全国各地的8000余名保险代理人、投资人无法回款，涉及资金高达90亿元。泛华创始人胡义南承认，资金被投向了公司及关联方股票、期权，而2024年两家公司股价暴跌超80%，流动性危机引爆。

面对乱象，金融监管总局加速推进“清虚规范提质”。2025年7月，“报行合一”从人身险延伸至非车险，要求中介机构设置与价值相匹配的手续费水平，严禁账外经营。2026年初，修订发布《银行保险机构许可证管理办法》，取消单独的保险许可证，统一纳入金融许可证管理体系，从源头压缩套利空间。

对外经贸大学王国军教授表示：“清理劣质机构，保留优质机构，实现优胜劣汰是必然选择。依赖费用驱动的模式难以持续，行业正在回归专业能力。”朱俊生指出，保险中介市场正经历由监管、市场与能力共同驱动的深层重塑，“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中介，将不再依赖费用红利，而是依托客户、能力与服务，构建可持续的长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