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记者 袁全 仇逸

清晨的病房里，80岁的母亲术后第八天，脸色红润。女儿的电话如常响起，母亲笑着回应：“放心上班去，丁阿姨在呢。”此时，护理员丁阿姨已端来温水，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画面通过手机屏幕，传到正在办公室里的女儿眼前……母亲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住院一周以来，女儿常以这种方式“参与”晨间照护而不必奔波。

这张由手机定格的画面背后，是一场正在多家医院推进的变革——“免陪照护服务”试点。从“床头直接交易”到“医院统一账单”，从护工的“生存式打工”到有尊严的“职业化成长”，这场改革不仅重构了医患护三方的关系，更在制度的刚性中注入了人性的温度。

当“床头直接交易”变成医院账单

在大多数医院，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走廊两侧加满折叠床，患者家属疲惫地蜷缩着；家属直接与护工公司进行结算。

“这其实是公立医疗机构里不应该存在的体系外交易。”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院长宁光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免陪护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把这笔钱从床头转移到医院的收费系统，让它规范化、便捷化。”

2025年3月，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关于试点开展“免陪照护服务”工作的通知》，决定在三级医疗机构首批开展“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工作，探索通过制度化、专业化路径，破解“一人住院，全家累瘫”这一长期存在的难题。

制度设计的核心是“两个转变”：收费方式上，从家属直接结算转变为通过医院系统统一收取、统一支付；责任主体上，从护工个人负责转变为医院作为服务提供方承担主体责任。

上海市护理学会理事长吴蓓雯从专业角度分析了改革的必要性：“过去患者家属与护工直接建立雇佣关系，一旦发生跌倒、感染等问题，家属的第一反应还是找医院，但法律上医院并无直接责任。这种权责错位埋下了大量纠纷隐患。”

但制度的刚性还需要人性的弹性来调和。政策推行初期，院长宁光多次走访病房，观察政策落地情况。一次，他在病房遇到一对从外地来沪的中年兄弟。他们的父亲因突发疾病住院，两人已在走廊打地铺守了三夜。宁光上前询问：“医院不是有免陪护服务吗？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

哥哥的回答朴素而坚定：“我们请了护理员，护理员很负责。但父亲这辈子第一次生这么重的病，儿子不在身边，心里过不去。”

这次对话让宁光更加明确了一个原则：当政策进入具体执行阶段，在解决“不得不陪”问题的同时，不应消解“愿意陪”的情感。“中国人有独特的家庭观念，亲人生病时子女守在床边，这不仅是照护需求，还是情感需求。好的政策应该提供更多选择，而不是替代选择。”

医院没有“一刀切”强制推广，而是通过病区宣讲、体验服务、家属座谈等方式，让患者和家属逐步理解接受。在烧伤科等特殊病房，由于病情对家属心理冲击大，免陪护服务接受度最高，达到了98%以上。

有边界有温度的专业照护

当制度建立后，更复杂的挑战浮出水面：如何科学划分护士与护理员的职责边界？为解决这一难题，瑞金医院建立了团队协作模式——护士长负责整体统筹，责任护士专注病情观察与专业护理，助理护士负责基础护理，医疗护理员负责规范化生活照料。

“我们希望在划分好职责边界的同时，建立有成长性的职业阶梯。”瑞金医院护理部主任朱唯一解释道，“一个有潜力的医疗护理员可以通过学习成为助理护士，表现优异的助理护士有机会通过考核转为注册护士，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职业发展的前景。”

变革的温度，最直接地体现在丁阿姨身上。51岁的丁阿姨来自安徽农村，在瑞金医院做了8年护工。改革后，她的工作状态发生了根本变化。

首先，工时规范了。过去，她没有固定休息日，现在医院在试点病房推行“6天”工作制，每周保证一天完整休息。“上周末，我和几个老乡去逛了逛街。”丁阿姨说着掏出手机展示照片，笑容里透着难得的轻松，“来上海8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生活，而不只是在生存。”

其次，收入结构更加合理。过去是“干一天算一天”，现在实行“基础薪酬+绩效计件”。护理员的日常工作获得基础报酬，而为患者提供专业洗头等专项服务则可获得额外计件收入。

瑞金医院护理部副主任查庆华表示，护理员可查看可选的计件任务，自主选择愿意承担的工作。“既保证了基础收入，又提供了多劳多得的机会，还赋予护理员自主权。”

医院在护理员群体中发掘“隐藏技能”。调研发现，有的护理员做过理发师，有的学过按摩推拿，有的擅长与认知障碍老人沟通。这些技能被整合成特色服务，目前已经开始为有需要的患者提供免费的专业洗头服务，下一步会开展理发、舒缓按摩等服务。“这些服务不增加患者费用，却能实实在在提升住院体验。”查庆华说。

构建科学、系统的免陪护生态

根据瑞金医院2025年试点工作总结，在率先试点的33号楼，特级和一级护理患者使用护理员服务的比例从8月的93.14%提升至9月的97.14%；患者满意度持续保持在96.50%。

从数据和服务反馈看，这场“实验”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对于“能否进一步大规模推广”，参与者们保持着审慎和专业的态度。“每一个地区、每一家医院都有其特殊性。”吴蓓雯坦言，对于优质医疗资源集中的城市，较好的管理基础和资源调配能力等使其较易开展，对于医疗资源较弱的地区，则要因地制宜、科学推广，不能简单照搬。

在吴蓓雯看来，复制的重点不是具体做法，而是核心原则构成的良性生态：医院承担主导责任，第三方公司提供专业协作，护理员权益得到保障，患者拥有选择自由——这四个支柱的平衡，才是改革开展的关键。

这场改革触及的深层次挑战，或许远超医院管理范畴。首先是职业的社会认同重塑。长期以来，护工被视为“伺候人的苦力活”，社会地位不高，职业前景模糊。要吸引更多人加入并长期从事，需要系统性职业体系建设。

其次，需要完善相关法律法规。目前，关于医疗护理员的权责边界、纠纷处理等，尚缺乏系统性的法律规定。当这个职业走向“阳光地带”，相应的法律保障亟须跟上。

上海擎浩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上海公司是为瑞金医院提供服务的第三方公司。公司总经理叶树琛坦言：“医院成为责任主体后，风险分担机制需要新的设计。”目前，公司每年处理的事故赔付金主要通过商业保险覆盖，但保额有限。对于重大事故，医院、企业、患者三方如何划分责任，还需要更明确的法律界定。

最后，需要与其他政策衔接。“免陪护病房不应是孤立的创新，而应融入更大的照护体系。”吴蓓雯表示，如何将院内短期专业照护与院外长期照护有效衔接，形成连续、协调的服务链条，应是下一步探索的方向。

叶树琛展望：“这可能是一个5年、10年甚至更长的过程，但试点迈出的第一步证明，方向是正确的——专业化、规范化建设，让护理员成为有尊严的职业，让患者获得有质量的服务，让家庭拥有更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