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86岁的母亲梁本元梦见了儿子黄河。梦里的儿子刚牙牙学语，颤颤巍巍向妈妈伸出手，她想抱却一下子抱了个空。猛地醒来，心口空了一块。
儿子为国牺牲已经42年了。
“一定是黄河在想妈妈了。你给董儿打电话，问什么时间出发？”梁本元催着女儿。
“董儿”，是这些烈士父母对退役老兵董贵生最习惯的称呼。今年清明节前，在各级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支持下，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原郫县）退役军人志愿者董贵生团队，带着梁本元等6位烈士的父母或亲属代表共19人从成都出发，前往烈士陵园扫墓。出发前，团队细心为老人体检，还换上了新装。
替31位烈士战友向父母行孝，董贵生做了30多年。“我永远记得，战场上大家说过，谁活下来就把父母交给他！”
“我就是你们的儿子！”
“黄河他那么乖，当兵离家的那天，他把家里的水缸都挑满了。他走了我又骄傲又担心，盼着他的立功喜报。没想到才半年就收到通知，说他牺牲了！我天天晚上抱着糠壳枕头哭啊，白天把枕头拿出来晒，怎么都晒不干……”家住重庆市大足区的梁本元向董贵生讲述黄河的离去。
黄河烈士母亲梁本元（右二）和退役军人志愿者梁泽元（右一）在祭扫烈士墓。受访者供图
生离死别，是董贵生最怕听到的话。
他还记得，在部队时有一次到陕西省武功县送通知，刚到时家属还在说笑，当抚恤金和通知书摆到桌上时，那位妈妈的手就开始抖，爸爸则轻轻地问：“光荣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光荣是什么意思？他不幸光荣了，是不是死掉了？”
那一瞬间，妈妈围着窑洞转，把头发往下扯，一边扯一边仰着天喊，见不到你了。爸爸写签收，拿笔的手一直抖，旁边的人用手扶着他，“收到”两个字怎么都写不出来。
“我一下就给他跪下，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他说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我儿子，我说我是四川郫县的，我叫董贵生！”董贵生回忆。
这件事给了董贵生强烈的刺激。1986年，他退伍回家，娶妻生子，这件事一直梗在他的心口，硬得像石头。
夜里，妻子朱群英惊醒，看见董贵生愣在那里，便问：“又梦见战友了？”
“嗯。”董贵生突然问妻子，“你说，烈士父母凭什么相信我是他们的儿子？”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儿子要做的事，我一件都不能少！”
“非这么干不可，请理解我”
董贵生开始艰难寻找牺牲战友的父母，了解他们的所需。
罗平烈士的母亲、87岁的王明琴还记得，自己从农村搬出来，在成都市龙泉驿区文安场租房子住，那时没有手机，连传呼机都没有。突然有一天，董贵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说：“妈妈，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董贵生辗转通过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王妈妈的地址，请因伤残疾的张光华战友带路，好不容易赶到王妈妈家，王妈妈却又出门了。他们在家门口苦等，直到王妈妈回家。
罗平烈士的母亲、87岁的王明琴（佩戴红领巾者）在接受体检。受访者供图
国家相关部门对烈士父母非常关爱，有许多优待政策，平日里也经常上门问候。董贵生觉得，自己应该成为国家的有益补充，成为烈士父母身边知冷知热的儿子。
阵亡战友中，有一位成都金堂籍的李立普烈士，他的母亲对董贵生说：“现在大的不缺，我心里就欠着一件事，立普埋在哪里？我想去坟前看一看，给他烧点纸。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替我去给娃娃坟上多垒点四川的土！”
董贵生知道，按照四川的风俗，亲人给墓垒土，能让逝者心安。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满足烈士的父母看看儿子的心愿。1989年开始，他陆续带他们去战友长眠的陵园祭扫。
董贵生在烈士陵园凭吊战友。受访者供图
有一次，他在烈士陵园遇上了武功县的那对父母，那位爸爸老远就打招呼：“你就是四川的那个董同志！我记得你，你给我寄的郫县豆瓣，纸包的，我都收到了。”董贵生呵呵笑着，向烈士爸爸问好，更多的责任涌上了心头。
为了更好地尽孝，1991年，董贵生在亲朋好友的资助下开办了一家农家乐。他定下规矩，春节、清明、母亲节、八一建军节、重阳节都要接老爸老妈们来身边，聚一聚，再送他们回家。每年还给父母们换一身新衣服。
他寻访到的烈士父母越来越多，钱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农家乐的生意时好时坏，最紧张的时候，他把住房卖掉，钱化作了老人们的一项项支出。
妻子发现了，红着眼睛问他：“国家对烈属有关爱，咱们非这么干不可？”
“非这么干不可，请理解我。”董贵生梗着脖子说。
妻子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养老怎么办？你想过吗？”董贵生却说：“还早呢，老了再说。”
董贵生在烈士陵园凭吊战友。受访者供图
“老姐姐喜欢吃馒头，尽管说，我来做！”
有人笑他，有人夸他，更多人默默站在他的身后，给他支持。郫都区政府和退役军人部门为他免费提供适合开办农家乐的场地；新津、双流、彭州、邛崃等地的退役军人部门，竭力为他奔走，提供相应的便利……董贵生的名气越来越大，在社会上的号召力也越来越强，带动了许多人跟着他，走上尊崇烈士、关爱烈属的道路。
2026年志愿者团队和烈士家属前往云南祭扫。受访者供图
2013年，成都市新津区的康绪洪在姐姐家做客时，闻听董贵生的事，按捺不住好奇，来一探究竟。他看见朱群英挽着袖子，两口子背着老人上上下下，很有耐心，心里暗暗赞许。当姐姐要给康绪洪的女儿介绍男朋友，对象就是董贵生的儿子时，康绪洪脱口而出：“好！”他自己也放下家里的事，毅然加入了志愿者团队，跟着董贵生一起服务烈士父母。黄河的爸爸去世时，正逢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高温，董贵生和康绪洪赶去吊唁，浑身上下汗水湿透仍披麻戴孝，人们无不动容。
一些退役军人企业家也加入了这个团队。成都市邛崃市爱国拥军联合会副会长、退役军医梁泽元，退伍后凭医术在邛崃开了一家医院，听说董贵生的事迹后，拉着董贵生说：“做好事做一时的多，做一世的少，你是好样的。以后烈士父母每年的体检，我包了！”他也成为志愿者团队的一员。
老兵陈兴良在事业还没有取得进展时，就向董贵生表态：“我一定要加入进来，现在我能力小，等我发展起来，一定鼎力相助！”近几年事业发展顺利，他成为董贵生关爱烈士父母党小组的核心成员。
退役军人志愿者秦海江（左二）与烈士父母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成都市“最美拥军人物”秦海江，主动联系到董贵生。每次接送烈士父母的车辆、线路分配、食宿方案……他全部义务提供。
“我曾在山东当兵。和平年代的军人，一样离不开流血牺牲，党和国家对烈士父母关心关爱，我们更应该身体力行，替烈士尽孝！”秦海江说，这些年他投入虽大，但从未去计算过。
今年祭扫出发之前，得知烈士父母想吃软一点的食物，秦海江的母亲、75岁的刘玉珍和了一晚上的面，蒸了100多个大白馒头，送到烈士父母手里。她还手扶轮椅，赶来和王明琴见面。两人一见到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老姐姐喜欢吃馒头，尽管说，我来做！”
“我觉得我的黄河还在”
罗平烈士的母亲王明琴（左一）和退役军人志愿者秦海江母亲刘玉珍（左三）紧紧拥抱。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谢佼 摄
今年祭扫前的体检中，梁泽元高兴地发现，众多烈士父母的身体都在不同程度地变好。
黄河烈士的母亲梁本元（右二）变得心情开朗许多。受访者供图
“我觉得我的黄河还在，董儿啊、秦儿啊就是我的黄河。他们还带来了其他人的关心，前几天有一个叫小周的给我寄了3000块钱，我问他你是谁呀，他也不说。我问你是老板吗？他才说他是个普通的推销员。非亲非故，面都没见，水都没喝我一口。我被这么多人爱着。”黄河的母亲梁本元说。
阆中籍烈士蒙林牺牲前，给父母的最后一封家书写道：“假如我死了，……请全家人不要给组织添麻烦，要凭双手去改变家庭，如国家发的抚恤金，全部交给国家，现在我们国家还比较困难，不要国家的照顾，自己能解决的，坚决不要国家的照顾。”
蒙林烈士牺牲前给父母的最后一封家书。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谢佼 摄
站在儿子墓前，蒙林妈妈、87岁的黄玉兰摆上家乡的特产，对儿子说：“我们没有要国家的照顾。这是家乡的保宁蒸馍、张飞牛肉，都是你原来没吃着的。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你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国家强大了！”
“儿啊，你好生安息，不要担心我们，妹妹妹夫对我们很好，党和政府、社会都对我们很好，我们身体也越来越好。”黄玉兰说。
蒙林妈妈、87岁的黄玉兰在接受义务体检。受访者供图
如黄妈妈所言，尊崇烈士、为烈士尽孝正在成为一股全社会的热潮。四川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发起“退役军人最期盼的10件事”活动，自2021年以来，共为1288名烈士找到亲人或安葬地，仅2025年，就为234名烈士寻亲成功。（记者谢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