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北京4月3日电（记者李雪芹　程丹　夏子麟）当人生走到终章，该以何种方式告别？是执着于隆仪厚葬，还是选择将骨灰化作春泥、融入碧波，去获得另一种永恒？

近年来，以节约资源、保护环境为宗旨的海葬、自然葬、树葬、花葬、草坪葬等多种形式的生态安葬逐步进入大众视野。3月30日，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其中，“生态安葬”一词在《条例》中七次出现。生态安葬这条回归自然之路，将在政策引领、社会协同与个体选择的共同推动下越走越宽。

自然循环：从“墓园”到“公园”的生命礼赞

清明节前夕，记者探访位于北京东郊的长青生命纪念园。正值初春时节，花开草长，生机盎然。微风过处，满园的风铃叮当作响，长青生命纪念园副经理宋朝舫将这此起彼伏的铃声解读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作为观察中国殡葬改革新风的一扇窗口，该园秉持“先建公园，后建墓园”的理念，让安息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参与自然循环。园内的主要生态安葬形式为自然葬，同时设立生态葬纪念广场及纪念碑，为海葬及自然葬逝者家属提供缅怀。采访中，记者看到在自然葬区的供桌上，一盒煮熟的水饺格外醒目，三三两两的祭奠者手捧花束，为肃穆的园区增添了几分温情。

在长青生命纪念园的巨型蓝色海葬纪念墙上，写满了北京市1994年至2019年的骨灰海葬逝者名单，2020年之后的逝者姓名则通过位于纪念广场旁的“电子墓碑”展示，方便亲属祭奠。多年担任骨灰海葬活动主持人的宋朝舫告诉记者，在今年的京津冀骨灰海葬启航活动中，主办方会为家属提供鲜花花瓣与水溶性祭扫卡寄托哀思。

北京作为全国较早启动骨灰海葬的城市，自1994年开始至今已走过32年历程。截至目前，全市骨灰海葬总量约4.4万份、自2017年开始的骨灰自然葬总量已达1.4万余份。2015年，北京市骨灰海葬工作通过国家级服务业标准化试点验收，成为殡葬服务行业第一个国家级标准化试点。经过20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以“十免费”“四便利”为主要特点的“北京模式”。

“为持续推动生态安葬工作，我们将进一步健全生态安葬服务质量、惠民政策等方面的随机抽查、定向检查机制，不断提升服务质量，确保惠民政策落地见效。”北京市民政局副局长、新闻发言人杨志伟表示。

观念演变：从“不敢选”到“主动约”的情感转身

曾几何时，“天价墓地”“死不起”成为社会热点，而传统墓葬对土地的占用也成为关注焦点。推行节地生态安葬，成为缓解土地压力、促进资源节约的可行路径。然而，千年殡葬传统如无形束缚，让生态安葬一度成为人们“不敢选”的禁忌。

随着新政策落地与服务优化，一场从“被动接受”到“主动预约”的转变正在发生。“不少观念较新的老年人，生前就主动选择生态安葬，主要是为了减轻子女日后管理的负担。”一位从业者告诉记者。辽宁省营口市一位老人在生命末期明确提出海葬意愿，起初困惑不解的子女最终尊重其选择。当骨灰随花瓣撒入大海，家人感受到的并非缺憾，而是生命融入自然的宁静与圆满。

“看着树木一年比一年高大，就像看到了亲人生命的延续。”一位选择树葬的逝者家属如此感慨。清华大学礼学研究中心主任彭林指出，生态安葬并非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庄子“以天地为棺椁”豁达生死观的回归。其实，孝心的厚度不在于墓碑的高度，而在于生前的陪伴与身后的铭记，真正的孝顺是尊重逝者意愿，让生命回归自然本真。

政策的“组合拳”起到了关键的破冰作用。从北京的海葬全免费加奖补，到上海提高生态葬一次性奖励，再到江西、湖南等地提供补贴，这些举措降低了公众的尝试门槛。但真正打动人心的是服务的温度：各地纷纷打造“公园化”墓园，苏州将散乱坟头改造为浪漫樱花林，武汉石门峰纪念公园引入音乐疗愈，浙江温州用可降解骨灰盒与花瓣雨营造温馨告别场景……这些充满人文关怀的创新，渐渐消融了人们心中的坚冰。

如今，经过全社会共同努力，群众对生态安葬的接受度逐步提升，“厚养礼葬、文明节俭”的现代殡葬观念正在形成。

长效发展：从算“面子账”到算“生态账”的文明进阶

尽管生态安葬春风渐起，但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传统观念羁绊、家庭内部博弈以及服务供给不足等多重挑战在制约其长效发展。

“入土为安”的认知根植于农耕文明，转变非一朝一夕。部分地区生态安葬设施不足、仪式感不强、服务便捷度不够，也影响了公众选择。上海开放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伊晓婷指出，需通过技术创新与殡仪服务整合，破解骨灰自然降解、土地循环利用等难题。目前，生态安葬多由政府主导，市场力量尚未充分激活，海葬等活动多为集体组织，家属在时间与流程上选择有限，甚至需要排队，这些因素都影响到人们选择生态安葬的意愿。

此外，法律与伦理的边界也需进一步厘清。此前曾出现家属因安葬方式分歧对簿公堂的案例，反映出在缺乏明确遗嘱或共识时，新式安葬可能引发家庭成员争议。

新《条例》将“绿色生态”纳入管理方针，明确公墓须以节地生态为导向，鼓励使用环保丧葬用品，从制度层面保障其公益属性。

全国殡葬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原秘书长孙树仁强调，要让大众接受生态安葬，不能仅靠财政补贴，更应注重殡葬礼仪的创新，设计庄重、简约且富有意义的仪式，消除“随便葬”的误解。

从“不敢选”到“主动约”，从算“面子账”到算“生态账”，生态安葬这条路漫长却充满希望。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只要爱与记忆还在，生命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在青山绿水间不息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