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让孩子不用饿着肚子听课”——免费营养餐托举印尼年轻一代未来
文/本报驻雅加达记者叶平凡
“饭盒里色彩缤纷，我们身体都健康；
“营养午餐，每天都免费，米饭、蔬菜、肉，还有新鲜水果；
“营养午餐，让我们身体强壮，学习劲头足，立下远大抱负……”
日前，笔者跟随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考察评估团，在印尼最东部省份巴布亚省的首府查亚普拉附近一所小学听到了这样的歌声。由中国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与儿基会合作支持印尼政府推行的免费营养餐计划，正在改善当地儿童和妇女的营养水平。
教室里，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高声歌唱，气氛热烈而欢快。歌词中不仅包含对政府提供免费营养餐的感谢，还融入平衡膳食、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等健康生活常识。
曲毕，学生们列队依次从老师手中接过不锈钢餐盘，回到座位用餐。餐盘里有红薯块、豆饼、鸡肉块和一根香蕉。由于有陌生人在场，他们一开始有点羞涩，但表现礼貌得体，吃得很开心。饭后，他们将餐盘交回老师，像小鸟一样飞出教室，到操场绿地上奔跑玩耍。
总统大力推动“头号工程”
“2025年1月6日，我们启动面向孕哺期妇女、婴幼儿和儿童的免费营养餐计划。如今，一年过去，我们在全国范围内设立21102个供餐点，每天为5980万名儿童、母亲和独居老人提供5980万份餐食。”
1月22日，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主旨演讲中，花大段时间介绍正在推行的免费营养餐计划。他说：“我希望到2026年12月底，我们能达到每天8290万份的目标。”
2月4日，印尼巴布亚省首府查亚普拉一所小学的学生享用营养餐。（叶平凡 摄）
2024年4月，普拉博沃在大选获胜后访问北京期间，曾专门拨出时间考察中国的营养午餐计划实施情况。当年10月20日就职总统后，普拉博沃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推动这一备受瞩目的社会福利旗舰项目。仅2025年，政府预算支出就达71万亿印尼盾（约合287亿元人民币），最终落实51.5万亿印尼盾。
要理解普拉博沃为何将免费营养餐视为执政第一要务，或许要从他的少年时代说起。
普拉博沃1951年出生于印尼政治精英家庭，祖父是印尼独立运动重要成员，父亲是印尼著名经济学家，先后在苏加诺和苏哈托政府内任职。普拉博沃几乎整个青少年时期都随父母在欧洲度过。作为一个来自前殖民地的有色人种少年，在学校里受尽白人孩子的冷眼与嘲讽，这激发了他强烈的民族主义意识。
经过20余年的政坛洗礼，普拉博沃终于在73岁时掌舵印尼这个世界第四人口大国，他发誓要完成夙愿，将印尼建成一个独立自主的先进大国。普拉博沃多次强调，免费营养餐计划是印尼政府的一项战略性政策，体现国家对儿童和其他弱势群体营养状况的关注，以及对下一代人力资源的战略性投资。
“数千万印尼儿童上学时没有早餐，许多孩子甚至只吃米饭和菜叶。”普拉博沃说，“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他们需要充足的营养才能充分发挥潜能。”
无论是世界银行还是儿基会的研究数据都显示，印尼有超过20%的5岁以下儿童发育迟缓、体质虚弱，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直接后果。免费营养餐计划的首要目标就是改善学龄儿童的营养状况，特别是在偏远贫困地区。
提高出勤率和学习效率
巴布亚省，成为这个“头号工程”最真实的试金石。
印尼被誉为“千岛之国”，全国有超过1.7万个岛屿，自然资源禀赋非常优越。然而，由于国土分散，开发建设成本极高，部分地区基础设施匮乏，社会经济发展滞后，部分民众还没有实现温饱。
新几内亚岛（又称巴布亚岛）是世界第二大岛屿，东部属于巴布亚新几内亚，西部属于印尼。印尼在该岛上有6个省份，整体发展水平在全国38个省级行政区中处于“吊车尾”的位置。当地儿童的发育迟缓率接近30%，远超印尼平均水平。
巴布亚省首府查亚普拉与印尼首都雅加达的直线距离超过3800公里，直航飞行时间需5小时。从查亚普拉仙谷机场出发，经过约2小时山路盘旋，我们来到约90公里外的宁博克朗镇综合社会服务站。如今，这里设立了幼童和孕妇体检中心，工作人员会根据当地居民名单定期检测辖区内儿童生长发育情况，提供维生素、驱虫药等药物，以及检测孕妇身体状况，并上传到印尼国家健康数据系统。
2024年10月20日，普拉博沃抵达印尼雅加达印尼人民协商会议大楼，准备参加总统就职仪式。（新华社发）
服务站内还专门开辟了社区厨房，工作人员每日制作营养餐，提供给所在社区的孕妇和5岁以下儿童。当日餐食包含金枪鱼肉、木薯叶、红薯块、米饭和煮鸡蛋，还有一根香蕉。
走进另一个大房间，前来领取营养餐的妈妈们带着孩子吃饭，十分热闹。对于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只有一两千美元的当地居民来说，政府能为他们提供一顿营养均衡、干净卫生的午餐，如同梦想成真。
通过免费营养餐计划，这些妈妈们还在这里学到了关于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等的营养常识，知道了如何看体检数据，下一代的生命轨迹或将就此改变。
巴布亚省政府官员图米然介绍道，免费营养餐在当地实施以来，已经带来诸多益处。那些在家里没吃早饭就上学的孩子不用饿着肚子听课了，学生的注意力和学习效果普遍得到提升，生活习惯、行为举止更加健康；因为菜单一直在变，孩子们每天都能吃到不同食材，他们都很期待第二天能吃到什么，出勤率得到提升；家长不仅节省了开支，也节省了时间；由于学生的学习效率和劲头更足，学校方面也很满意，实现了多赢局面。
的确，相比落后的基础设施，印尼偏远海岛和地区想实现长远发展的更大忧患在于人才匮乏，而免费营养餐则为当地年轻一代的成长提供了最基本的物质保障。
政府面临执政能力大考
理想从不轻易照进现实。
印尼建国80年都未能实现的免费营养餐计划，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面临巨大的挑战。
图米然坦言，免费营养餐计划还存在一系列不足，比如孩子们有时会抱怨餐食不够新鲜或饭量太少、一些学校的辅助设施不足、中央厨房与学校沟通不畅等等。而且，在巴布亚省一市八县的行政区划中，仍有3个县因为地处内陆，交通不便、人口分散，尚未开展免费营养餐计划，另有3个县受益儿童只占到当地适龄人口数的四成左右。
巴布亚省在印尼巴布亚地区6省中，属于开发时间早、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相对好一点的。可想而知，在山地和内陆地区推行这个计划的难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物流问题或许只是所有挑战中一个摆在桌面上的客观因素。为了筹措资金，普拉博沃2025年大幅削减政府各部委预算，出访叫停、会议压缩、楼堂馆所缓建，导致部分公务员颇有微词；其次，作为一个全国性福利项目，免费营养餐没有进行充分论证就快速推广，初期产生不少混乱，引发公众质疑；印尼财经界对政府的巨额财政支出一直存在担忧，认为该项目不会产生直接经济效益，没有做大蛋糕就开始分蛋糕，不可持续……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普拉博沃坚定地将免费营养餐计划推行下来。
“到今天为止，免费营养餐在全国范围内惠及人群已经超过6000万，已经运转的中央厨房达到22295个，已提出申请和等待审核的有13829家，解决就业岗位100万个。”距离达沃斯论坛过去不到一个月，普拉博沃在2月7日举行的印尼中央和地方政府全国协调会议上宣布，数字又有了更新。
在普拉博沃看来，免费营养餐不仅能让印尼学龄儿童吃饱肚子，还将促进经济发展。目前，已有超过6万家中小微企业和大型企业加入了这条供应链，平均每个中央厨房雇用约50名工作人员，最终将直接创造约150万个就业岗位，惠及供应商、合作伙伴和大量劳动者。
印尼历史上没有形成大一统王朝和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政府低效和贪腐问题长期备受诟病。如何让数十个部委、数百个地方政府、数十万所学校以及供应商步调一致；如何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数字化管理平台，实时追踪预算、采购、物流和分发数据，防止腐败、评估效果；如何平衡地方政府财力差异，保证免费营养餐的质量，都对政府施政能力提出极高要求。
因此，从更深远的视角看，免费营养餐计划远远超出了“提供一顿饭”的范畴，其运作模式在本质上是在尝试构建一个“全国性的儿童营养保障系统”，并与粮食自给和减贫脱贫等系列规划协同推进，是将公共卫生、教育改革、农业改革和地方经济刺激多重目标整合于一体的国家级、跨部门的系统性工程。这不仅让印尼年轻一代免受饥饿之苦，更是一次政府运作逻辑的重构，一次从破碎化治理向整体性治理的艰难跃迁，为适应当前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剧变而对政府执政能力主动发起的一次大考。
“它不是施舍，是投资”
返回雅加达后，我在手机上和一位本地朋友分享了这次巴布亚之行见闻。
正是他之前告诉我，雅加达的公务员们对普拉博沃总统削减政府预算颇有微词。而这次，他却在第一时间回复我：是的，免费营养餐在印尼农村地区备受赞誉，尤其是在他的老家中爪哇。
无论是社交媒体还是媒体报道中，舆论风向已在转变。东努沙登加拉省一位小学教师玛丽亚表示：“以前很多学生中午没有饭吃，或者只带一点白米饭。现在他们能吃到有鱼有蔬菜的午餐，下午上课注意力明显提高了。”
2月4日，印尼巴布亚省首府查亚普拉一所小学的学生享用营养餐。（叶平凡 摄）
从最初的质疑与批评，到越来越多的理解与接纳，这项计划正在悄然重塑印尼社会对政府角色的认知——从短期救济到长期人力资本投资，从零散干预到系统性政府政策干预。
2025年2月在免费营养餐计划全国协调会议上，普拉博沃说：“不要小看这一顿饭。它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给那些曾被低估的孩子，投资给这个曾被轻视的国家。”
2025年，印尼经济增长率为5.11%，扭转了此前两年增速放缓的趋势。超过一半的投资流向了爪哇岛以外地区，将有助于促进区域经济平衡发展。特别是下游产业投资同比增长高达43.3%，显示出政府推动资源下游化政策收到成效。
消除社会积弊、扭转历史惯性不可能短期内就实现。但无论如何，从查亚普拉操场上奔跑的孩童，到中爪哇农户的餐桌，从孕妇手中的金枪鱼，到独居老人门前的热饭——每日数千万份的餐食，每一份都是一个回答：这个曾被低估的群岛之国，正以最实际的方式，一点点改变国民的生活。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4月2日第7版
编辑 周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