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几个关键词定义过去这一年,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文物普查队队长马勇脱口而出的答案,是“误解”与“温情”。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却真实地交织成他和队友们2025年的普查记忆。
自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全面启动以来,中卫市迅速响应,组建起4支普查队伍,一支支小队背着设备,走向荒原与山野。其中,由马勇、段丽萍、刘娜、张兴勇组成的这支小分队,带着一部相机、一台无人机和一套RTK定位设备,于去年7月踏上征程,用脚步一寸寸覆盖沙坡头区的土地。
这是一支年轻的队伍,除了张兴勇,其他成员刚从事文物工作不久,对辖区内文物的认知多停留在纸面资料上。刚出发时,他们心里都没底。“起初很不顺手,描述不规范,设备也操作不熟。”马勇坦言。段丽萍第一次独立完成拍照建档时,照片角度不对,回看才发现漏掉了重要细节;刘娜填报数据时,对着表格反复核对,生怕一个坐标偏差影响整条记录;张兴勇操作无人机,风大的日子提心吊胆,生怕设备失控。但随着实地经验一点点积累,加上文物专家的耐心指导,队伍渐入佳境。一次次复盘、一次次重走,让那些原本陌生的遗址,慢慢变成了他们口中的“老地方”。正如队员刘娜所言:“这一年跑下来,比读几年书学到的都多。”
田野调查的艰辛,刻在每一次出行的记忆里。中卫的夏天酷热难耐,地表温度有时高达40度,普查队员们扛着设备翻山越岭,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冬天更不轻松,寒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冬日的寒风卷着尘土翻涌而上,宛若小型沙尘暴。到达点位来不及休整,就得立即投入工作。”马勇在普查手记中这样写道。有的文物点藏在深山,车开不进去,只能背着几十斤的设备徒步几公里;有的点位信号微弱,RTK设备反复校准,一站就是大半天。
然而,比自然条件更常见的,是来自沿途村民的“误解”。每当队员们扛着设备穿行村庄,常有村民好奇围观,眼神里带着警觉和疑惑。“你们是不是来勘测土地的?要征地了吗?”这样的问题,几乎每天都有人问。队员们总会停下脚步,耐心解释此行是为寻访古迹、记录历史而来,是给文物做“身份登记”。得知来意的村民往往热情高涨,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争相讲述村里的老故事、祖辈的传说。有人指着远处的土坡说,那里小时候挖出过瓦片;有人回忆起爷爷提过的老庙旧址;还有人拉着队员去看自家院子里一块刻字的石头。那些口口相传的细节,让队员们触摸到文物背后鲜活的温度。一场场误会,就这样化作文物保护知识的普及契机,也让普查工作有了更深的乡土根基。
马勇电脑里存着一张特别的照片:简陋炉火旁,几名队员手捧烤得焦黑的土豆,笑意盈盈。那是一次深夜收工的意外收获——几处文物点散落崎岖山间,只能徒步抵达。待工作完成,天色已黑,干粮耗尽,几个人又冷又饿。疲惫之际,远处山坡上走来一位牧羊人,看到他们这身打扮,二话不说将他们领回家中歇脚。简陋的屋子里,主人递上刚从炉灰里扒出的热土豆,还端来热茶。那一刻,队员们捧着烫手的土豆,心里充满了温暖。
对普查队员来说,一年200多个野外工作日,艰辛常有,但那些在危困时刻伸出的援手,为寻访古迹的路途铺上了一层温情的底色。马勇感慨地说:“基层群众的善意,让我们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随着普查进入成果验收阶段,中卫市文物工作的重心正从“摸清家底”向“保护利用”延伸。全市已为不可移动文物竖立标志碑190余座、界桩8300余根、说明牌或公示牌1007块,让文物的守护有了清晰的边界。每一块碑、每一根桩的背后,都是普查队员们一步步丈量、一遍遍核对的成果。“普查结束后,我们将建立全市不可移动文物资源总目录,并向社会公布成果。”马勇说,更重要的使命在于让文物“活”起来,通过与国土、规划等部门协同,为文化遗产保护与地方发展提供科学依据。
山野间,队员们收拾设备踏上归程。车窗外,那些屹立千年的烽燧、城址、岩画,在暮色中静静诉说着过往。一代文保人用青春为这些文明印记续写新的注脚。马勇心中藏着一个朴素的期盼:“愿多年后,我还能奔赴第五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征程,再去看看那些熟悉的‘老伙计’,再去丈量那些藏在山水间的文明印记。”

宁夏中卫文物普查队翻山越岭踏查文物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