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龙港这地方，早先是一片滩涂。

1984年，“农民集资建城”的号角在此吹响，第一批怀揣梦想的“建城者”从四面八方涌进龙港，陈智慧就在其中。她带着积蓄从苍南农村赶来，买地基、建房屋、开作坊。

四十多年后，渔村变城市，滩涂建高楼。在东盟印业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这位传奇女性。她烫着时髦的卷发，举手投足间透着飒爽干练，与电视剧《小城大事》里的高雪梅如出一辙。

陈智慧接受采访。龙港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一）

故事便从20世纪80年代说起。

1985年，陈智慧在自己房子里挂起了“龙港标牌工艺厂”的牌子，成为龙港最早的三家印刷厂之一。“我向父亲借钱、向银行贷款，凑齐了28000元，买了一台16800元的印刷机，就把厂子办了起来。”谈起办厂经历，她记忆犹新。

陈智慧旧照。龙港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厂子有了，可印刷怎么干？业务又从哪来？

没有技术，她和父亲拿着大张纸和纸板比着裁剪，自己摸索8开、16开的纸张规格；没有销路，她就印合同和名片，雇了一批做生意的年轻人当业务员。

“那时候的龙港人，胆子大、脑子活，没有经验就摸着石头过河。”陈智慧说。凭着这股敢闯敢试的劲，她蹚出了一条过河的路。

从一开始印商标、奖品、酒包装，到后面印税务总局、工商总局的营业执照，甚至印民航局的登机牌，全国各地的订单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陈智慧的厂子越做越大，龙港的印刷业也驶入快车道。第一代“建城者”自带口粮进城、自建住宅落户、自办企业发展，不仅让龙港从滩涂长成“中国第一农民城”，还造出了“中国印刷城”。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她：做了大半辈子印刷，有没有什么遗憾？她回答：“做印刷就是在给别人做嫁衣。别人穿出去光鲜亮丽，可没人知道那衣裳是我们做的。”

（二）

陈智慧的遗憾，正在一群年轻的企业家手里改写。

温州文澜纸制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周乃珍是一位“新龙港人”。2012年，她只身来龙港创业。

“刚开始做外贸的时候，接的都是海外代加工的单子。”可周乃珍清楚，“企业只有拥有自己的品牌才有竞争力。”她带着团队从代加工转向自主设计，一步步将企业发展至数千万元规模。

周乃珍正在与同事沟通设计图。受访者供图

这段时间，周乃珍在龙港和杭州两地来回跑，一边盯生产，一边盯设计。2025年年底，她在杭州设立分公司，邀请技术人才入股，自主开发了AI大模型。

回报来得比想象中快。“过去需要几天、花费几百元才能做一张主图，现在用AI一天能出60多张图。”AI的效率让周乃珍非常激动。不久前，公司还在亚马逊网站上创下了“一周出爆款”的成绩。

“过去我们是中国制造，现在是中国品牌。”说这话的，是“Joytop悦木”文创品牌创始人陈民区。凭借独特的设计和精准的策略，“悦木”品牌迅速进入20多个国家的市场。

2024年，陈民区凭借敏锐的市场洞察力，抓住“潮玩风口”，创立了潮玩品牌“Joyouth九九又”。“龙港的潮玩品类集中在纸制品、亚克力、吧唧三大类。但附加值最高的毛绒和手办，恰恰是龙港的短板。”他决定把短板补上。

拿地办工厂、牵头筹建龙港文化促进会、和当地企业谈合作……他试图在龙港打造出潮玩产业集群。

陈民区接受采访。受访者供图

“就让‘九九又’成为一个试验田。我们拼尽全力，结果就交给老天爷了。”这位一直在和我谈“理性”“决策”的企业家，显露出龙港人的底色，“龙港人嘛，本来就敢闯敢试。”

（三）

从龙港市区出发，往东南驱车半小时，便到了三园社区。2019年，龙港“撤镇设市”，三园社区便由原本的三个村落合并而成。

这里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黄色的花海中，“肆意”西餐厅正迎接着客人。

张程程打造的“肆意”西餐厅。受访者供图

推开院子小门，店主张程程正忙着给餐厅布置春日景观。“我们每个季节都会更新。”他说，“要让顾客每次来都感到新鲜。”

问及开店的初衷，他笑道：“龙港人，人人都想当老板。”一年多前，他关掉了在龙港市区里生意红火的西餐厅，把店搬到了这里。

从灵感的初现到西餐厅的营业，张程程仅用了短短两月。这背后，离不开三园社区的帮助。“村改社区”后，三园社区以“众筹、众策、众管”的改革模式，盘活闲置资源，吸引着年轻人来乡村合伙创业。

“90后”设计师温欣从杭州返乡，将废弃的公厕改造为一家养生茶咖；护士王楠楠与朋友合伙，把垃圾房改造为“南田里”咖啡店……越来越多的青创客来到三园社区，用创意和双手“造”起乡村。

小城何以成就大事？“靠的就是这种敢想敢干、善于创造的精神。”《中国农民城》作者朱晓军曾这样评价。

“要办一家印刷厂”“要做自己的品牌”“要打造潮玩产业集群”“要当老板”……四十多年来，一代代龙港人身上那股敢闯敢试的劲头，从未改变。（张欣怡）